五月朔日,车马堪堪抵至巴山支脉西麓——枯山山脉。
枯山层峦叠嶂,山势陡拔,又恰逢浮图窟将启,未踏入山界,漫天风雪已卷地而来,前路一片茫茫。这般恶劣天候,四人只得将车马寄存山脚驿站,舍弃代步,徒步进山。
跋涉半日,深入林海深处,繁密林木挡去呼啸罡风,风声渐弱,唯有碎雪簌簌落个不停,视野反倒清晰几分。
风怀归取出舆图,同迦兰弥俯身细细比对。浮图窟的入口藏于枯山主峰静池峰顶,一汪寒池冰层之下。
坊间相传,那方寒池由上古仙人布下镇阵封印,终年冻覆坚冰,一年到头唯有五月初五当日,阵法灵力松动,池冰消融,窟内万千魔方方能脱窟现世。
“还有五日,来得及吗?”风怀归站在岭上,抬头仰视远处山巅,哪怕相隔百里且在山中,主峰的峰尖依旧清晰可见,由此可知,这座山峰有多么高峻。
风怀归立在山岭之上,抬眼遥望遥遥山巅。纵使相隔百里,又隔重重山林,静池峰尖锐利的轮廓依旧清晰刺入眼底,足见此山巍峨高耸。
一行人尚且未踏足静池峰地界,需翻越眼下这片山麓方能抵达主峰。山路迢迢,暴雪阻道,每一步前行都要耗去数倍寻常气力。加之浮图窟内里虚实难测,几人皆刻意收敛灵力,不敢肆意挥霍,只留底气应对未知凶险。
明镜将青杖立在身前,双手悬在杖首之上,屏息凝神侧耳细听。他耳力异于常人,能辨百丈之内细微动静,此刻风雪簌簌的杂音里,一点沉闷厚重的地底震动悄然钻入耳膜,骤然在识海中放大。
“东北九十丈,有滚雪,这面。”青杖一收,明镜当即指向西北方向。迦兰弥与徐朗馥默契十足,不敢有半分迟疑,两人同时抬手,自怀中摸出一枚剔透圆珠,指尖运力,重重摔落在地。
圆珠落地无声,灵光乍泄,瞬息间膨大成一座浑圆剔透的中空晶球,通体澄澈如琉璃,风雪不侵,稳稳罩住方寸之地。
迦兰弥拉着风怀归闪身进入,“师君,抱紧我。”风怀归不及细思,仓促将舆图攥紧收于袖中,手臂下意识环住迦兰弥劲瘦的腰身。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触到皮下平稳有力的脉搏,纷乱的心绪瞬时安定几分。
下一瞬,剔透晶屋重心一斜,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势,咻然朝着西北坡地滚落而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风怀归条件反射般揽住迦兰弥的头。他原比迦兰弥就高上几分,如此一抱,正好将人护在身下。
善见城财大气粗,灵器千奇百怪,这晶球虽“坐起来”不太舒服,但速度极快,又在下坡,只一会儿便滚到山脚,翻过了常人靠脚须得走上大半日的路程。
待落势渐缓,晶球忽然重重一震,撞上一处凸起的岩台,稳稳停落下来。几乎同一时刻,一道沉闷的巨响从东北方向传来。
停落的晶球如水雾般渐渐消散,风怀归稳住身体,拉着迦兰弥站起身,不远处,徐朗馥与明镜也刚刚站定。
徐朗馥向来玩世不恭,此刻却神色严肃,眼睛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沉沉道:“‘门’要开了。”
风怀归心下一紧:“会提前吗?”
迦兰弥安慰道:“不会,只是阵法松动,灵气与魔气冲撞引发得异象。”
徐朗馥替明镜拂去肩头落雪,边道:“不过今年的异动竟比往年提前剧烈了许多。”
善见城坐守北域,自然对北域内的一切动向都要了若指掌。每年这时,都要安排守卫轮值,一来防止窜逃的天魔扰乱周围城镇,二来也警醒往来行商旅人以免误入浮图窟范围。
风怀归抬目四顾,此刻他们已翻过半座山麓,脚下地势陡然抬升,前方林木愈发稀疏,皑皑白雪连绵无尽,一直铺向云雾缭绕的静池峰山腰。越往高处走,空气愈发凛冽刺骨,寒风夹着碎雪,打在肌肤上如同细针轻刺。
他取出舆图再度对照,指尖落在不远处的山腰隘口处:“过了这处山隘便算入了静池峰。”
迦兰弥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前方隘口狭长陡峭,两侧是万丈悬崖,崖壁光滑覆满坚冰,唯有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一人通行,悬空踏雪,步步惊心。隘口上空云雾翻涌,隐隐有细碎灵光交织,那便是镇守浮图窟的大阵一角。
原本的入山之路无须经过这处关隘,但雪崩来得突然,晶球将他们带到了这里,回头已是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上。
徐朗馥哀叹一声,勾着明镜的脖子,道:“一会儿撑不住了,喊我。”
四人之中,除了元丹有损的风怀归,只有明镜身体最弱,加上目力不佳,严寒、险路无一不在消耗他的身体。
明镜点头,知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
简单修整,四人继续敛息向前。
刚入山隘,周遭风雪骤然大作。刺骨的冰晶铺面而来,几乎立刻,四人身上都被碎雪覆盖了厚厚一层。
呼号的山风穿过狭窄的山缝,风怀归顶着风雪努力跟上迦兰弥的脚步。四人一列,迦兰弥打头,徐朗馥殿后,行至半途,一处断壁突然横出,明镜青杖一晃,眼看便要歪倒,情急之下,风怀归幻出生春朝明镜腰间一卷,将人拉了上来。
徐朗馥在后面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山路太险!我背你!”风雪之中,徐朗馥朝明镜大喊。
明镜也不迟疑,直接摸上徐朗馥的肩背,跳了上去。如此有惊无险,总算赶在天黑通过了隘口,在一处山洞落脚。
白日登山耗费了很多体力,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倦色。此次出行,明镜准备了不少灵器,但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会天降暴雪,浮图窟这一次的开门异动又提前许多。
叹了口气,明镜翻了翻芥子,道:“只剩四个无角舟,也不知能不能坚持到寒池。”
风怀归这才知道白日里那圆滚滚的灵器原来叫无角舟,无角、无脚,倒也贴切。只是此刻他早已累瘫了,歪在迦兰弥的身边,没了打趣斗嘴的力气。
徐朗馥凑过去,与明镜一起扒拉起芥子里的存货,越看越凉,哀叹道:“阿镜!咱们是揭不开锅了?”
明镜不理他,他便拽了拽明镜脸上遮眼的白绫,惹得明镜冷冷道:“因为谁?”
徐朗馥反手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总不会是因为我吧?”
明镜冷笑,开始逐一点出:“从你回来,第一日为无忧阁的花娘子点了十个长鸣灯,第二日为风龙客栈的赛掌柜豪掷两枚安魂铃、一把遮月扇、一枚镇玄印,第三日九辰道的白姑娘头疼,为了讨人家欢心,你又大手一挥寻了一瓶静心丹、一盏长生盏,第四日——”
“停停停!”徐朗馥大叫,“我有这么败家?”
明镜冷哼一声:“你以为这短短几日,我能找到这些适合的灵器很容易吗?”天知道他打开库房看见里面空了大半的架子,忍着没有把徐朗馥挫骨扬灰下了多大努力。
这两人吵吵闹闹,风怀归早已躺平,枕在迦兰弥的腿上闭目养神,闻言,懒懒道:“啧啧,财大气粗啊,鹧鸪。”
徐朗馥理亏,不敢回嘴,谄媚地挪到明镜身后,讨好地替人捏着肩膀,“阿镜,我错了!我保证下次——”
“还敢。”风怀归闭着眼睛拆台。
气得徐朗馥捡起一块碎石便扔了过去,却被迦兰弥当空一挡,拦住了。
闹了一会儿,直到四人再也提不起半点精神,安排好守夜,沉沉睡去。
如此磕磕绊绊,行路四日,终于在五月初五清晨,抵达寒池。
皑皑积雪间寒松林立,隐匿于风雪中的寒池,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冷光。风怀归一行走近,冰面光滑如镜,倒影出四人的形貌,冰面下,隐隐有细碎声响传来。徐朗馥站在最前面,手执骨扇,当空一扬,巨大的白骨将军迎风而起,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四人绷紧了精神。
白日慢慢高升,越过矮峰、林稍,最终爬至寒池之上。阳光很盛,照耀在空无一物的冰面,一点刺目的白光闪过,只一闪念的功夫,原本凝得紧实的冰面,忽然透出丝丝缕缕的寒白水汽,坚冰顺着纹路寸寸开裂,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转瞬之间整个冰面便如铺满蛛网。
风怀归眯了眯眼,与迦兰弥并肩而立,“来了。”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响彻天际,震得林间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飞舞的冰晶中,冰面四分五裂,白雾裹着碎雪漫开,朦胧的雾气中,嚎哭声、嬉笑声呼啸而来。
“是先锋军!”徐朗馥大喊示警。
下一刻,不辨形体的黑雾从寒池水下喷涌而出。这些奔逃流窜的低级天魔并不留恋,风一般从风怀归四人身侧穿过,卷起满地冰雪。
风怀归扬手化出望月,严阵以待。
浮图窟开,群魔涌出。这些低级的连形体都没有的天魔先锋军只是开胃菜,他们身后的高级天魔才是阻挡他们入窟的主力。
果然,不到一刻钟,黑雾渐消,模糊的视野中,许多高壮如小山的身影慢慢出现。
“动手。”
迦兰弥低声下令,四人全都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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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枯山寒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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