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指尖死死攥紧青杖,指节泛白,周身灵力剧烈震荡,那根原本遮着双眼的白绫被他扯下,紧紧攥在手中,因为太过用力,深深陷入皮肉之中,鲜血滴答滴答,将本就染血的白绫浸透得彻底。
而另一端,却如断掉的风筝线,在缓缓闭合的裂隙中轻悠悠得飘荡着。
他们回来了。
“殿下……”他素来冷静自持、心如止水,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心头发颤,连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风怀归死死盯着即将闭合的裂隙,心口沉甸甸的发堵,涩声道:“再等一年……”
可以方才的情形,徐朗馥真得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等上一年吗?风怀归说不下去,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谈何安慰另外两人。
迦兰弥扶住身形不稳的二人,冷静道:“无需一年,等你丹成,我们重新劈开这条裂隙。”
灵光寂灭的最后一刻,飘荡的白绫忽的一下绷紧,明镜怔愣着抬头,忽然不可置信般睁大了双眼:“殿下!”
迦兰弥与风怀归齐齐看向他,无需多言,两人一起注意到了那根绷紧的白绫。下一瞬,三双手一起攥住了这点希望,猛地一拉!
光芒彻底消散的瞬间,一个血淋淋的人影朝三人扑了过来。
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有没有良心,没一个人愿意接我一下吗?”熟悉的、混不吝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喉咙都似被哽住了。
明镜跪在地上,摸索着朝声音的来处爬了过去,指尖很快碰到一具温热的躯体,用力抱了上去。
“混蛋!”
哽咽声伴着几滴热泪一起砸向徐朗馥,他撑着身体,向后动了动,低低咳笑道:“出来还不高兴,左君怎么这么难伺候。”
明镜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擦了把脸,将头扭向一边。
徐朗馥却扶着人家下巴硬是将人扭了回来,“怎么把它摘了。”
方才情绪动荡,分不出心思,此时仔细一瞧,风怀归才发现,明镜竟没有眼睛!一双黑漆漆的琉璃珠代替双眼安放在眼眶中,眨动时,泛着无神的光。
他却不知,明镜生来便无双目,那根常年覆眼的白绫原是一件灵器,靠着它,明镜才能感应到周遭的一切,不至于如瞎子一般乱撞。
这个秘密以前只有迦兰弥与徐朗馥知晓,现在又多了一个风怀归。
明镜已恢复了冷静,闻言道:“不摘怎么绑你出来。”
话虽如此,脱口却仍旧后怕。他以为,自己并没有抓住徐朗馥,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自己就要失去这个好友了。
“还用绑?有你在,我飞也得飞出来。”嘴上不着调地玩笑,手却很轻地捡起那根白绫,吹了吹,一边举着看,一边惋惜道:“可惜脏了,先忍忍,回去给你换根新的。”
用衣裳抹了抹,擦掉沾染的血与尘,徐朗馥小心地将白绫重新缠回明镜的眼睛上。
风怀归:“……”
是因为他自己断袖分桃了吗?怎么看着怪怪的。
反观身旁的迦兰弥就很淡定,神色如常地将徐朗馥与明镜拉了起来,似是不经意得问道:“怎么出来的?”
徐朗馥一僵。
天地可鉴,迦兰弥确实是随意一问。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提起怎么出来,便少不得要提到他那尴尬的身份。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晌,徐朗馥搪塞道:“就,那么出来的。”
明镜戴上白绫,便又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尽管白绫上沾满了血,黏黏糊糊,并不舒服,听到徐朗馥的嘀咕,轻敲了他的肩膀一下:“好好说话。”
言下之意,不交代清楚是绝对不行的。
风怀归捏着下巴,笑得不怀好意。
瞒了这么久,一朝暴露,躲不过的徐朗馥只好破罐破摔,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
早年,北域没有善见城坐镇,常有散修到此历练,偶有赶上寒池结界打开的时候,有意无意,便会有修士或凡民跌入浮图窟。徐朗馥的另一半血亲正是误入其中的散修。
进入浮图窟的修士,并不见得都是死路一条。强悍如此前的越不归甚至专门进窟历练以证道心,但大部分都会被窟中的天魔掠走,以作战利品。好一点的如巴卓尔那般,被其填进后宫,还能保命;运气差的可能当场便被撕碎,食尽血肉。
那位散修的运气便是极差,那一年,结界的入口正好开在万骨道上,这位散修一跌进浮图窟便落到了先北魔王的手中。
彼时,那位魔王正重启新一轮的炼骨之法,万骨道中天魔乱舞,厮杀不休。他没被立刻撕成碎片而是撞进先北魔王的领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是,顺理成章的,这位散修被先北魔王收入怀中。
起初,先北魔王只当他是消遣,闲暇之余,讲讲中州的故事,打发打发时间。原本尚有被放的可能。后来却不知何故,这位散修竟入了先北魔王的眼,甚至被魔王以秘法诞下人魔混种。
然后,这位散修便疯了。
天魔毕生都在追寻更强的力量,延续血脉便是在分化自己,天魔即便有能力,也不会做这种事。尤其在弱肉强食的浮图窟,新生的天魔无不弱小,若无亲长庇护,很难长大。
而天魔,最是无情,哪里有庇佑弱小的观念。
因此,徐朗馥的童年可以说是极其漫长且充满了血腥与杀戮。
尽管他是先北魔王耗费许多力量诞下的孩子,但在生理上的母亲疯掉以后,他几乎约等于被先北魔王流放了。
直到两百年前,蛰伏的徐朗馥终于等到了机会——两个中州修士意外来到浮图窟,惊动了多即,竟让多即下了追杀令。浮图窟的所有天魔,包括四方魔王都在多即的命令下,对这两个修士展开了追杀。
听到这里,风怀归一挑眉,“莫非这两人就是我和阿弥?”
徐朗馥轻咳一声,“现在看来,应该是。”
彼时,他朝不保夕,哪里有余暇关注被追杀的是何方神圣。但不可否认,风怀归的那一番搅动,给他创造了极好的机会。因为混血,他与血池的先天刻印不深,多即无法完全控制他,因而,在积蓄了三十年后,他才能于万骨道杀掉先北魔王并取而代之。
“还是要多谢你,如果没有当初你重伤了那位北魔王,我也不会顺利取代他。”徐朗馥摸了摸鼻子,眼神四处乱飘。
风怀归摊手,故意道:“唉——可惜,有人竟仗着恩人失忆,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处处作对。真是人心不古啊!”
迦兰弥戳了戳风怀归的后背,暗示对方稍稍留些情面,风怀归自然无不应下。
徐朗馥便继续道:“继承了那位的力量以后,我本应顺理成章成为浮图窟的北魔王,但那样的日子实在太无趣了,我便分出三分之一的真身从裂隙中逃了出来,剩下三分之二真身镇守辖地。”
风怀归懂了,“所以万骨道的裂隙是因为你才崩塌的。”
徐朗馥略微心虚,“算是吧。”
魔王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哪怕只是三分之一的真身,也足以毁掉整个裂隙。何况当时他与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爹刚打了一架,整个万骨道已经极度不稳。
明镜叹了口气:“可惜你娘没能与你一起出来。”
这一句本是感叹,谁知徐朗馥听了脸色却变得有些奇怪。
风怀归瞥他一眼,略小心地问道:“莫非令慈已经故去了?”
除徐朗馥的另外两人闻言心中一顿,坏了,他们只以为徐朗馥的母亲是因为疯了才无法离开浮图窟,难不成竟是已经去世了?
这可真不该提,明镜暗暗后悔。
徐朗馥的脸色更古怪了,为了避免继续误会,他迟疑着开口:“倒不是因为这个。”
说实话,他对自己那对名义上的父母都没什么感情。一来天魔天性如此,二来,他也从未感受过来自父母的宠爱。两个陌生人,又谈何感情如何?
明镜眨了眨眼,道:“那是因为什么?”
徐朗馥摸了摸鼻子,“怎么说呢,那位‘生育’我的散修是个男的。”
所以他们这左一句你娘,又一句令慈的,实在让徐朗馥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明镜:“……”
风怀归:“……”
迦兰弥:“。”
天魔的繁衍方式,真是令人难懂。
寒池的结界已关,回程的路便比上山时平静了许多,饶是如此,真正走到善见城接应的地方时,也耗费了比去时两倍多的时间。没办法,谁让这四个人中挑不出一个囫囵的。
据徐朗馥所说,他最后那一下,可是把自己的三分之二真身都耗尽了,才堪堪从赤六月的魔爪下逃了出来,至此以后,只能留在中州,再也回不去浮图窟了。
风怀归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假嚎,并一针见血地指出:同为魔王,竟要耗尽三分之二的力量才能从西魔王的手底下捡回一命,真是废物。
徐朗馥才不管,滚在马车里,同明镜卖可怜:“阿镜,我可只有你们了。”
明镜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你还有无忧阁的花娘子、风龙客栈的赛掌柜、九辰道的白姑娘——”
“停停停!”
徐朗馥大叫,跳起来捂住明镜的嘴巴,阻止他继续冷漠地输出。
风怀归笑倒在迦兰弥的身上。
十日后,一辆马车低调地驶入善见城的城门,晃晃悠悠朝主城而去。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一回,花蝴蝶徐朗馥安安静静的,没搞幺蛾子。
一路安静,然而在回到既望楼后,却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龙宵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8章 回家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