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龙宵月时,风怀归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满目仓皇的人竟就是望川岛上英姿飒爽的女灵君。
度海楼说,这位女君在三日前昏倒在既望楼的山脚大门,巡逻的侍卫看见她手上握着的满月令,不敢耽搁,便把人送了上来。等度海楼一探脉,立刻发现这位灵修受伤极重,好在他的真身为至灵之物云归树,耗费了好些真元总算把人救了回来。
今晨方醒,便接到了风怀归几人回城的消息。
龙宵月重伤初愈,躺在床榻间几乎动弹不得,但在见到风怀归与迦兰弥时,仍挣扎着起身,一把抓住了风怀归的胳膊,脱口道:
“怀歌君!求求你们!救救十三娘!”
风怀归虚扶了一把,让龙宵月慢慢说。
龙宵月抹掉眼泪,随即便抛下一个惊天秘闻:“十三娘的父亲是龙宴。”
风怀归与迦兰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不由一沉,这个秘密到底是被揭开了。
龙宵月讶异两人的平静,片刻便立即意识到:“二位早就知道了。”
风怀归叹了口气,道:“不瞒女君,在朱楼中我们与段少主皆无意窥破此事,只有未飖姑娘因心神激荡,恰好昏迷,因而不曾知晓。”
龙宵月手中一紧,“为何当初不告知于——算了,天意如此。”她本想继续追问,然而事实如此,早知晚知,并无区别。
待龙宵月稍稍平复,风怀归试着问道:“未飖姑娘因此被浮空岛带走了?”
龙宵月苦笑着摇头,良久,才道出这一段时间的遭遇。
那日从朱楼中看到常思的过往,得知母亲已经故去时,未飖并未死心。蜃族的灵丹——蜃珠因有养灵之用广受觊觎,未飖亲眼见到母亲的蜃珠被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剖走,无论如何都要将之带回。
然而朱楼查不出这枚蜃珠的踪迹,万般无奈,未飖决定回蜃族族地十方壑寻找办法。
传说,十方壑位于东海极深之地,万顷碧波之下,暗壑纵横,千峰崩塌,万古不见天日。此地是上古蜃族发源之地,留存着蜃族最古老的灵脉、秘典与溯源之法,世间唯一能追溯蜃珠流转轨迹的秘术,便藏在这片深海绝境之中。
未飖要回十方壑,龙宵月却第一个不同意。
她虽是朱楼现任之主,但十方壑为蜃族避世之地,凶险万分,谷壑之外还有蜃族自封的蜃梦之境,哪怕是当年无意继承朱楼的常思,背靠浮空岛,也未曾踏入十方壑一步。
那是一个完全只许进不许出的避世秘地。
龙宵月怎么舍得。
未飖却一意孤行。
在一个深夜,毅然带上朱楼偷偷返回了东海。彼时未飖并不知晓,十方壑外不仅迷障重重,更有龙宴派人常年暗中把守。因而在她刚刚靠近十方壑的边缘,便被龙宴的人知晓了。
双方立刻交上了手。
但未飖一人哪里是浮空岛众精英的对手,无奈之下,只能用朱楼逼退拦截的众修。而龙宴的亲卫又岂会不认识这位前女主人的灵器?如此,未飖的身份便再瞒不住。
听到此处,风怀归略有不解,朱楼之中,虽不曾见过常思与龙宴如何生情,但时隔数百年仍念念不忘,派兵悄悄监视常思的族地,凭这点便可知龙宴未必忘情,既如此,未飖即便被带回浮空岛,也不可能有性命之忧。
龙宵月摇了摇头,道:“龙宴死了。”
风怀归瞳孔一缩。
龙宴死了?
这位足有五百余岁富有整个东海的浮空岛之主,怎么会死?
龙族有盛年之殇,但五百岁,对龙族而言,也不过青年而已。而且,也从未传出过龙宴有入归墟的迹象。强悍如此,怎么会突然夭亡。
除非——
“未飖杀了他。”迦兰弥淡淡补充。
如此,便可说得通了。
未知常思与龙宴关系之前,无人可知常思离开东海的缘故。但两人的私情一旦曝光,当年常思身为龙君流玉光的养女却悄然离开东海,便有了由头。
站在未飖的立场,母亲若未离开东海,仍受浮空岛的庇佑,未必就会遭遇之后的祸事,她对龙宴有恨很是应该。
而龙宴,明显对常思尚未忘情,孤身数百年,乍得亲女,也必定不会防备。
倘若龙宴真得为意外身故,未飖确实有最大的嫌疑。
龙宵月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尽力客观道:“十三娘被龙宴带走后,我便紧随而去。”
她的父亲毕竟是浮空三门的首席大长老,哪怕已有近四百年不曾回到东海,整个浮空岛也要卖她些许脸面。
对于龙宴要认回未飖一事,龙宵月并不同意。浮空岛已有继承人,未飖只担着一个龙宴亲女的身份,人心上并不如龙涓服众。身份尴尬,又如何长久处之?最重要的是,未飖本人也并不愿意。
但,此次一意孤行的换成了龙宴。
风怀归曾在常思之梦中与龙宴打过交道,自是晓得那位年轻的龙子并不似表面那般春风和意,只看东海在他掌控的四百年中风平浪静,便知这位必是手段过人,心思深沉。
他想做的事,很难被旁人动摇。
果然,听完风怀归的猜测,龙宵月露出一个料事如神的苦笑,继续道:“龙宴从小如此,按说,他这样的性格,思娘并不喜欢,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俩会——算了,再说这些也无益处。”
“谁料二十日前,龙宴准备当众公开未飖身份的前夕,却突然被人发现死于寝室,朱楼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未飖百口莫辩,怀歌君!我只能拿着这个来求你们了!”
龙宵月勉强坐了这一会儿,额角便有细密的汗珠冒出,风怀归见了,示意她不必激动,先躺下养好伤再说。
一旁静默的迦兰弥闻言,适时向侍者递去一个眼神。很快便有侍女将人温和强硬地按回了床榻。
龙宵月却挣扎道:“我不能等了,浮空岛当时便发了通缉令,满东海地找她,他们躲不了多久了!”
风怀归眉梢一跳:“通缉?他们?”
龙宵月急喘了一下,脸上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段灯……段少主与她在一起。”
风怀归顿了顿,尽量保持平静:“这又是怎么回事。”
龙宵月道:“浮空岛要收押十三娘,恰逢望乡丘过来商议联姻之事,段少主自然也在浮空岛,当时情形混乱,我与未飖寡不敌众,反应过来时,已在段少主的帮助下逃了。”
风怀归理解龙宵月的做法。龙宴一死,未飖便失去靠山,无论真相如何,只要被浮空岛扣下,必要脱一层皮,最好的办法莫过先离开再做打算。
只是,段灯如何又横插一杠?又是弑父、又是夺夫,双重罪名落在未飖的头上,她今后想回去也难了。
“女君是听了段少主的建议,才孤身带着满月令来善见城求助。”风怀归已在几息之间将前因后果想了个清楚明白。思及当时段灯的态度,他有此举似乎也不奇怪。
这位鬼修少主心细如发,能在重重围困的浮空岛带人逃离,必然又能十分果决地兵分两路,托龙宵月前往北域求助。
如此,风怀归稍稍放下心来,有段灯在未飖身边,想来两人的处境一时之间也不会真到了穷途末路。不过他毕竟是龙涓名义上的未婚夫,携人私逃,只怕不仅浮空岛,望乡丘也不会坐视不理。
龙宵月对风怀归的十猜九中已不感到稀奇,只道:“此行困难艰险,不敢强求,但还是厚颜请求二位,救救十三娘。”
四目相对,迦兰弥眼神平静,不见半分情绪流露。风怀归却罕见地有些为难。
善见城的名声在中州已经很不好,幸而迦兰弥不是野心勃勃之人,才与各大仙门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未飖一案事涉东海灵族,哪怕灵修同人修的关系不见得多好,也定比魔修要强上许多。
这是一个显见的泥潭,稍有不慎便有泥足深陷之险。
但——
迦兰弥忽然开口:“师君,想去便去。”
屋中风声寂寂,龙宵月屏住了呼吸,双眼一眨不眨不敢错过风怀归脸上的一丝表情。沉默良久,对方终于没有辜负她一路地拼死奔波。
风怀归抬眸直视龙宵月,语气温和却坚定道:“放心,我们定会洗刷未飖姑娘的冤屈。”
龙宵月猛地吸气,深深伏拜:“叩谢大恩。”
窗外山风穿廊,吹散一室沉闷,却吹不散笼罩在东海之上的漫天阴霾。
东海边缘的暗屿,乱流涌动,暗礁嶙峋,远离浮空岛的掌控,恰好成为段灯与未飖的短暂容身之所。
半月前,与养母分别,他二人便一路向东海之滨潜逃,直到三日前来到这处海礁孤岛,他们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朱楼已被浮空岛扣押,未飖的修为并不高深,若无段灯一路相护,恐怕早已被追兵撵上。
怔怔靠着冰冷的岩壁,未飖浑身发冷,四肢百骸皆是虚软无力。
“别怕。”
身侧传来段灯低沉微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虚,却异常安稳。他侧身望向海面掠过的点点微光,目光冷冽锐利,转瞬又落回身侧失魂落魄的姑娘身上,刻意放轻了语气,“结界能撑三个时辰,他们查不到这里。”
未飖缓缓抬眼,看向他。
段灯本不必如此。
数月前,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俘虏,眼下却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目光移向海面,未飖轻道:“我不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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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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