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皈月瑶华林间见到阿弥时,风怀归脸上的诧异掩都掩不住。倒是阿弥瞥了他一眼后,神色平静地低下头,继续雕琢手中腕粗的瑶华树枝。
林间,粉雾皑皑。卷曲的花瓣随风飞舞,落在树下人的肩上、发间,对方却浑然未觉。青灰色的石桌上了,几把小巧的刻刀规规矩矩地摆在一旁,一小堆木屑堆放在桌角,收拾得很妥帖。
风怀归收拾好心情,走过去,在阿弥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撑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阿弥手中正在雕刻的那截木头。
很是一会儿后,风怀归在心里默默做下判断:对方并不擅长此道。
在又一次过深地划刻后,看着对方冷静地削去那似乎是个生物的脑袋后,风怀归忍不住开口了:“这是什么?”
“木雕。”阿弥语气平静,头也不抬地回答。
风怀归扶额,“看出来了,但具体的呢?你想雕什么?熊?狗?”扫了一眼那未成形的木雕上两条略长的凸起,风怀归又试探着给了一个方向:“还是兔子?”
阿弥终于抬头,深深凝视了他一眼,直看得风怀归浑身发毛,才淡淡道:“你。”
“嗯?嗯?”风怀归满目惊恐,视线再次落到那截被削得面目全非的木头上,难以置信,“我?!!”
阿弥微微蹙眉,“不像吗?”
风怀归嘴角微抽,努力笑道:“或许你可以同我详解一番这个……创作思路?”
阿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雕,又抬头看了看风怀归的脸,认真道:“腿、身体、胳膊。”
他向风怀归一一介绍,最后终于落到风怀归最费解的那两条凸状物上,挨个指着描述:“这是被背着的我,这是你的马尾。”
感情这还是个带动作的双人木雕。
风怀归在心中默默吐槽,刻功这么烂,就不要有太多奇思妙想了。但孩子的积极性不能被打破,虽然他实在没看出这一坨奇形怪状的木头到底哪里像人了。
清了清嗓子,风怀归从阿弥的手中拿过木雕和刻刀,自己比划了两下,“介不介意我改两刀?”
清棱棱的眼珠水似得看过去,阿弥没有拒绝,便是默许了。
风怀归便真的低下头,拿着刻刀小心地在那截木头上修整起来。他虽不算此道高手,但到底比阿弥那大刀阔斧的削法要精细些,不多时,那团模糊的轮廓便隐隐有了两个人形的影子。
阿弥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风怀归专注的侧脸上。皈月瑶华的花瓣随着风,轻轻落在他的膝头,又从膝头滑落,打着旋儿坠到地上。
世尊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恬静的光景。
“你们相处得很好。”世尊朝两人微笑。
风怀归闻言,抬头,笑道:“阿弥很乖。”顿了一下,又猜道:“他就是您要予我的弟子?”
世尊笑着点头,“不错。”
朝阿弥招招手,待他走到近前,才抚着他的肩对风怀归道:“他就是赫舍王的独子,迦兰弥。往后,便劳你多费心了。阿弥,往后几年,榣山君便是你的师君。”
迦兰弥抬头看向世尊,面露不解,“师父,您不教我了?”
世尊摸摸他的头,目光和蔼,“阿弥,有些道理,为师已教不了你了。榣山君出身中州,是中州第一大仙门的掌门,你跟着他,或许能学到更多。”
迦兰弥便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朝风怀归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师君。”
风怀归的目光落在阿弥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与阿弥很有缘分,我想,我们会愉快相处的。”
风怀归后来才知道,那日的木雕原是世尊交予迦兰弥的功课,意在修心。
如何修心风怀归并未看出来,倒是迦兰弥的刻工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怕他心未修成,先把好好的一双手戳烂了,风怀归大手一挥,干脆地将这门功课给停了。
于是,那件二人大娑弥山相遇的木雕便成了风怀归的任务,有事没事儿拿出来修整两刀,竟也渐渐雕出了几分神韵。
风怀归自此在天心道住下,白日里除了在各处闲逛,便是教迦兰弥修行。他虽性子里带着几分不正经,但教习上却从不马虎,一板一眼地给迦兰弥定下了规矩——每日晨起练气、午后习剑、晚间诵经,不得懈怠。
西界的修行与中州迥异,更重器术与符箓,而非纯粹的灵力修持。但能进入三生殿的弟子,皆以开悟,便可吸纳灵气,淬体炼神,走上与中州修士殊途同归的修行之路。
风怀归起初不懂何为开悟,后来得世尊讲解方知所谓开悟便是打通灵台,使自身与天地灵气相接,从而能够引气入体、淬炼神魄。如此却与中州修士丹田纳气并无不同,也正是由此,风怀归才兴起与三生殿共办论道堂之心。
世尊对此自是欣然应允。
迦兰弥元丹未成,以何种灵武入门便成了风怀归首先要思量的问题。小太子金尊玉贵,身量仍难脱少年人的单薄,风怀归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拍板让其跟着自己练剑。
剑乃百兵之君,最重心性与根基,不以蛮力取胜,正适合阿弥这般年纪尚幼、体魄未成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风怀归自身便是剑道大家,所授,自是选他最擅长的。
定下了每日功课,风怀归便雷打不动地监督迦兰弥执行。晨光未亮时,天心道的皈月瑶华树下便已有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倚着树干打着哈欠,矮的那个则闭目凝神,一丝不苟地运转着体内初生的灵气。
风怀归虽瞧着懒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迦兰弥,留意着他气息的流转是否顺畅,丹田的开辟是否稳固。偶尔见阿弥眉头微蹙,他便出声指点一二,语气倒比平日正经了许多。
迦兰弥贵为赫舍王的独子,却在开蒙之时便被抱养到世尊处,每旬只有一日可回王城探望父亲,除此之外,非重大节礼不得轻易离开天心道。那日他与风怀归在大娑弥山与无妄海的交界处意外相遇,正是迦兰弥一旬一日的归沐之期。
谁知这小太子不好好回家与赫舍王共享天伦,反倒独自跑到山脚下发呆,还被风骑兽伤了腿,这才有了那场夜里的相遇。
事后,风怀归曾多次逗他,问他那天晚上真得只为看海。迦兰弥每次都不答,只抿着唇,将脸别到一边去,装聋作哑。
是的,这位正经守礼、被世尊教导的极好的小太子,只跟着风怀归短短时日,便已学会了装傻充愣这般无赖的招数。
月余,风怀归终于开始了在论道堂的第一门讲学。
论道堂设在三生殿的东侧,一座依山而建的敞轩之中。轩内无墙,四面的帷幔被风鼓起又落下,隐约可见远处的皈月瑶华与逐宿峰的一线苍翠。风怀归立于堂前,手中无书,亦无讲义,只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青锋,目光扫过座下十余张年轻的面孔——这些大多来自西界善见城中的大族少年,此刻正用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堂上的年轻仙君。
中州的学子们并不在此列。
论道堂由两界合办,但中州的学子们却另有专门的课业安排,由三生殿的讲师另行授课。风怀归的这门讲学,面向的只有西界这些对中州修行之法感兴趣的年轻子弟。
这也是风怀归最初会答应担任讲师的原因,一月一课,对他这种懒散的人还不算太为难。
事实证明,课是否难上不仅取决于讲授的频率,还要看被授课的对象是否难搞。
西界之人自幼浸淫于器术符箓,哪怕对于这些以开悟的三生殿学子们,中州那套以灵力为根基的修行法门也晦涩难懂了些。风怀归在第一次入西界后便有所发现,两界的修行之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西界的修行法门实在太过粗浅,所行之法皆靠一个“悟”字。
说白了就是全靠个人自行摸索。没有系统的功法传承,难怪大都依仗外物。
讲了一炷香的功夫,座下大半人皆已眼神发直,显然是被那些玄之又玄的经脉气穴之说绕晕了头。
风怀归不怕他们晕,反正他讲他的,尽了力便能有所交待。偏偏这些人平日里做惯了天之骄子,个个被寄予厚望,如今却难在一个异界之人手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总要想办法以其人之大还治其人之身。
这其中,尤以一个叫净空南的少年最甚。他生得俊秀,鼻尖上有一点小小的红痣,明明应该是个讨喜可爱的模样,却顽劣得很。风怀归在台上讲灵气凝练之法,他便在台下用小刀削木符,时不时还拿笔在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符箓,引得同桌的少年频频侧目。
风怀归瞧在眼里,也不点破,只一味念天书,只当看不见。不想这少年见师长不发威,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竟敢朝着坐在最前方的迦兰弥扔去一个小小的纸团。
这下没法不管了。
风怀归面如春风,心里却已将这小子的皮扒下来一层。这满堂学子都被引去也无所谓,可这小子不该祸祸自己的得意门生。
放下书册,风怀归笑眯眯地看向净空南:“这位小友,我方才讲到第三个穴位,你可记住了?”
净空南一愣,左右看看,见风怀归所示正是自己,手里的刻刀立刻顿住了,面不改色地答道:“记住了。”
风怀归挑眉:“哦?那你说说,气沉丹田之后,灵力该沿哪条经脉引向灵台?”
净空南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手中的木符也顾不得削了,赶紧放下,支支吾吾道:“是……是任脉?”
风怀归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不急着说是对是错,只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目光从净空南身上移开,扫过堂下其他人,漫声道:“诸位以为呢?”
堂下顿时一片寂静。几个原本还偷偷打量净空南的少年立刻收回目光,正襟危坐,生怕被点到自己头上。净空南身旁的同桌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桌案底下。
唯有迦兰弥稳稳地坐在最前方,背脊笔直如松,既没有回头去看净空南的窘态,也没有因风怀归的提问而露出半分慌乱,仿佛方才那纸团从未落到过他身边一般。
适才还令人昏昏欲睡的课堂一时间竟紧张得令人窒息。
一片安静中,净空南右后方的一个少年忽然举起了手,声音轻弱却不乏笃定:“是督脉。气沉丹田后,灵力沿督脉过命门、夹脊、玉枕三关,方可抵达灵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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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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