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怀归眼神一顿，落在那少年的身上足足十息，只看得净空南身体僵直、满室的少年大气也不敢喘，才收回目光，微微点头，道了声“不错”，这一插曲才被揭过。
他听说过那少年的来头，甚至与自己也算有渊源。这一堂的西界子弟，唯有那个替净空南解围的少年并非西界人。
他是中州陈地曲氏的遗孤。
风怀归第一次入西界正是承平五百年整。那之后又过了十九年，南荒出了一件大事。掌管整个南荒的豪族陈地曲氏被平门越氏、宣城崔氏和临州曲氏合力覆灭，一夕之间，满门上下，几无活口。
只有一双儿女被义士拼死护送逃出，任那三姓大肆搜捕也不得其踪，不成想竟是被送入了西界。
只是令风怀归好奇的是，彼时并非两界通道打开之时，也不知那位义士是如何将这双遗孤送入西界，托付给了赫舍王。
听闻那义士还在善见城中留了几年，直到教导这对兄妹迈入修行之道才于上一次两界通道打开时翩然离去。可惜两人擦身而过，无缘一见，否则风怀归还真想见见这位传奇人物。
曲辞坐下时后背已微微出汗。他面上镇静，实则内里对这位榣山君既敬又畏。方才那片刻对视，已叫他领教了这位中州第一大仙门的掌门人隐藏在浪荡不羁外表下的威势。
故下课后，曲辞一把拽住了净空南，叮嘱他切不可再在课堂上搞小动作。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净空南摸了摸被曲辞拧红的耳垂，讨好地捏着对方的肩膀，笑嘻嘻道：“以后再也不敢了。”
“敢我也不帮你了。”曲辞没好气地从他的魔爪下钻出来。
“别啊，好阿辞，你要是不帮我，殿下也不理我，我再闯祸了可怎么办。”净空南又黏了上去，嬉皮笑脸地用胳膊肘撞了撞曲辞，压低声音道，“阿妈在长生塔下求了符，你与阿音一人一个。”
曲辞自小身体就不好，腰间常挂着一个酒壶，旁人以为这小小少年竟是个嗜酒之徒，其实壶中装的却是净空府的主母亲手调制的药汤，日日温养他的肺腑，以抵先天不足之症。
他打心里向往净空南和那些同龄玩伴的无拘恣意，只碍于这副病弱之躯，稍有不慎便会惹得养母担忧，故而行事素来谨慎，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酒壶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慰藉，虽装着药汤，却也让他多少能沾上些寻常少年郎的洒脱模样。
净空南见他神色松动，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叠成三角的黄纸符，塞进曲辞手里，小声道：“阿妈说了，这符要贴身放，能挡一次灾劫呢。”
曲辞接过符贴身放好，又见他一只手搁在怀里，掏来掏去、万分踌躇的模样，不由好笑：“另一枚不用我送？”
俊朗的少年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自然是要劳烦阿辞了。”
曲辞见他这幅模样，也不点破，只顺着对方的话回道：“算了，一会儿阿音要去见殿下，你还是自己亲手交给她吧。”
“阿音要过来？！”净空南果然兴奋了，一把抓住曲辞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问，“她什么时候到？我去接她！”
曲辞算了算，“从礼乐司到这儿，半个时辰吧。”
净空南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就要往外冲，被曲辞一把拽住。
“急什么？她说了会来这里找我们，你跑出去万一错过了，反倒白跑一趟。”
净空南讪讪，却也认为曲辞说得在理，只好按捺住性子，重新坐了回去，只一双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雀儿。
曲辞看在眼里，不由摇头失笑，端起腰间的酒壶抿了一口温热的药汤，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与神音自小被净空副收留，神音因气海狭塞，丹田难以纳气，修行之路比旁人艰难百倍，是以净空府主母对她格外怜惜，不许她入三生殿受修行之苦，只日日以丹药温养着，成年后便送入礼乐司，盼她以后接过善见城祭司之职，如此也算安稳。
“不过，阿音来见殿下做什么？”净空南安静了一会儿便受不住了，又凑到曲辞身边打听起来。
曲辞道：“听说今年的净海盛会要由殿下主持，你知道那些礼仪有多繁琐，殿下又是第一次，自然要派礼乐司的女官来教导。”
“阿音向来是礼乐司中功课最好的。”净空南自信接道，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曲辞闻言，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抿了一口药汤。他自然知道净空南的心思，神音越好，他便越欢喜，这份欢喜纯粹得几乎不加掩饰，倒让他这个兄长也跟着觉得熨帖。
他们几个自小一块儿长大，彼此知根知底，阿音能有个好归宿，他做哥哥的自然也是高兴的。
另一面，迦兰弥也回了天心道。只是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风怀归所在的静室。
推门进去，风怀归正在煮茶。他近来去了一趟天心道后的逐宿峰，发现了不少在中州不曾见过的灵草异植，在与世尊确认过无毒后，这人便起了兴致，以此为引，捣鼓起中州的茶道来。
迦兰弥径自坐下，旁观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指着那炮制后微微泛红的卷曲叶片，道：“灵明草采之即刻入口时甘甜，放置一刻钟后便有微苦之味，若炮制成干叶则苦涩异常。”
风怀归动作不停，甚至捻起一片放在鼻翼，猛吸一口，顿时清香甘冽、灵台清明，不禁笑问：“有毒吗？”
迦兰弥摇头，“无毒，可入药。”
“那不就得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风怀归提起茶壶，熟练地洗茶、投茶、注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待茶汤澄澈，斟了两杯，一杯推到迦兰弥面前，眨眨眼：“人生正是苦乐相宜才得百味，未尝其苦，如何知甜？”
说罢，自己先浅啜一口。
只是这一入口，风怀归便有些遭不住地后悔，这哪里是一个简单的苦涩异常可以形容，分明是苦得舌根发麻，涩得喉头生紧，偏生他方才还大言不惭地论了一番苦乐之道，此刻也只能强撑着面不改色地将那口茶咽了下去。
“咳，果然有些苦。”
迦兰弥看他一眼，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神色淡淡，“嗯。”
风怀归口舌发苦。
将空掉的茶盏推过去，迦兰弥道出来意：“师君，今日课上，阿南并非有意作对。”
“呦，还知道作对呢？”风怀归似笑非笑，“来求情的？”
迦兰弥垂下眼帘，没有否认，只道：“他还小，性子跳脱了些，但并无恶意。”
风怀归闻言，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却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净空南那小子并无恶意，只是少年心性，课堂上耐不住枯燥罢了。他更加在意的是，向来惜字如金的迦兰弥，竟会为了一个学生亲自来他这儿说情。
忽然想起初见那日，眼前的少年回城后，便径自去了净空府而非城主府，倒让他误会对方是净空家的小公子，现在看来分明是两个小孩儿感情好罢了。
风怀归想到这里，不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还真想象不出迦兰弥这种冷清的性子会同别人玩得好是什么模样。
“行了，我又没说要罚他。”风怀归摆了摆手，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是会同小孩儿计较的人？”
迦兰弥闻言，神色微松，低声道：“多谢师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甘爽的茶香在静室中缓缓散尽，暮色透过窗棂漫了进来，将两人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静室之外，林路尽头，迎客铃突然响了一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音，一道明亮咋呼的声音一同传了进来。
“殿下殿下！你在榣山君这里吗？”
他的殿下并未回话，倒是风怀归闻声扬了扬眉，对着室内的传声铃调侃道：“净空南？怎么，课堂上没听够，过来求本君开小灶了？”
咚。
好大的一声透过传声铃撞进了室内两人的耳中，震得风怀归不由揉了揉耳朵，朝端坐的迦兰弥笑道：“这是撞门上了？”
迦兰弥依旧坐得笔直，八风不动。
过了片刻，一个温柔的女声接过话头，恭敬地应道：“拜见榣山君，礼乐司神音求见。”
“礼乐司的女官？”风怀归有些意外，据他所知，礼乐司向来只管祭祀与典礼之事，与三生殿的讲学堂并无交集，怎么忽然找上门来？
迦兰弥侧首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平静地开口：“是世尊。净海盛会的事，需要礼乐司的人来商议。”
既是正经事，便不好再捉弄对方。风怀归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站起身，邀请迦兰弥，“走吧，难得天心道有客，不如一起去看看？”
迦兰弥没有拒绝，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室，穿过回廊，行于林路之间，皈月瑶华花影绰约，纤秀的花瓣在暮色中簌簌飘落，铺在青石小径上，如同落了一层淡粉的雪。
前方，三个少年人齐齐立于花树下，暮色与花影交织，将他们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柔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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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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