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跟在迦兰弥身后的徐朗馥没注意前者忽然停下,猛地撞在对方身上,“君上,麻烦下次突然停下提前知会一声。”
“我这后面还背着个人呢。”徐朗馥空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嘀嘀咕咕抱怨道。
走在最前面的叶不言闻言,回身看了一眼,冷冷道:“请诸位小心些。”
若不是顾蹊还在徐朗馥的背上,风怀归猜他断不会用上“请”字。
“知道、知道,下次一定注意。”
左手在呆立的迦兰弥腰后一推,风怀归替人回了,又带着人继续往前走,“抱歉,我不该用女孩子形容你。”
附耳在迦兰弥身边悄声解释,风怀归以为是仙女这个词唐突了对方,让人心生不快。现在想想,方才那一刻,自己也不知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竟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就算自己第一次将人错认成姑娘,但真说出来不是找不自在么。
风怀归暗暗后悔,知道这个人心思简单,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呐!
陷入自责的风怀归不知道,让迦兰弥不自在的从来不是被形容成女子。
中州道兴,人人皆可修行。
然而修行并非易事,要看慧根、看心力、看机缘、看……至于成仙,那是传说中的事。
对普通人而言,元丹大成的修士、甚至只要是随便哪个能够御剑飞行的弟子就已经够可以尊称为仙君了。然而对真正的修士而言,仙人,更接近于散落在中州之外的化外中人。
迦兰弥的故土善见城,便是少有的与中州有联系的化外之地。那里的风俗与中州迥异,对男女之别看得极为平淡,甚至可以说并无明显的性别意识,是真正意义上的众生平等之地。
哪怕族长的小太子男生女相,貌若好女,善见城中却无人在意。把这张脸、这个人看在眼中、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人。而无论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能让迦兰弥动容失态的也只有一人。
像是突然醒悟,迦兰弥猛地抓住了风怀归的手,蒙昧的昏暗光线,垂挡在头顶的枝枝蔓蔓,尘土飘游的空气,崎岖不平的一地碎石,他的眼神晦涩难明:“你——”
“到了。”
“麻烦将人小心放到这里。”
“终于到了,累死爷了!”
突如其来的对话打断了迦兰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回到了那方巨棺前。
山洞震荡并未对巨棺造成什么损害,只是难免有大小不一的碎石块滚落在周围。
徐朗馥正听从叶不言的指挥,要把顾蹊放回棺中,但他显然还有顾虑,怕叶不言反悔,此时正以眼神询问迦兰弥。
迦兰弥却蹙紧眉头,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吡吡——君上?”徐朗馥用气音提醒。
迦兰弥却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是他吗?若是,为什么这个人却一副从未认识过自己的模样。是两百年未见,他真的信了那些谣言,毕竟浮图窟中,到最后,许多事他也记不清了……
迦兰弥思绪纷飞,杂乱难明。
忽然间,一点温暖覆上手背。
是风十八。
依然是那张陌生的面具,迦兰弥再一次生出摘下它的想法。
风怀归没有看懂迦兰弥的眼神,但这次倒没有错过他的欲言又止,他分明看到这人方才有话要问,然而被叶不言几个人打岔,又咽了回去。
于是安抚般地拍了拍迦兰弥的手,偷偷道:“出去再说。”
有迦兰弥坐镇,徐朗馥底气足了许多。松了口气,将顾蹊小心放进棺中。
棺中人面容恬静,无知无觉,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星阵上的莹莹蓝光重新洒落在顾蹊身上,迦兰弥收回一直链接二人的因果珠。
视线紧紧锁在顾蹊身上,直到人重新安稳地躺回棺中,叶不言的脸色才好看许多。他大约知道迦兰弥一直用灵器将两人系在一处,以此勉强维系顾蹊的生命。但多疑让他不敢完全相信任何脱离掌控的事情。
“说吧,你们准备怎么做。”
知道这些人对自己仍有防备,叶不言没有太靠近巨棺,只是据守在角落,他失了一臂,又与众人恶斗几场,远非初见时风姿仪人,干净利落,反而灰头土脸、落魄得很。
风怀归向度海楼示意,度海楼点头,上前道:“云归木有通灵之力,故我的内丹天然能够融合世间各种灵力,所以修补顾哥哥的灵丹并不难。但是,在施法过程中,决不能有一丝阴气流入,否则后患无穷。”
阴气的散发是无意识的。度海楼的潜台词很明白,除非叶不言像承诺的那般,肯为顾蹊自我牺牲,否则别无他法。
被逼着去死,叶不言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点头,“这个不难。但你们要起誓必须救活顾蹊。”
迦兰弥幻化出一丝灵力,随意一划,一点指尖血飞出,“我发誓。”
血珠炸裂,开出一朵小小的血花。快得让人来不及阻止,风怀归手尚未伸出,誓言已经落成。
叶不言松了口气。
从怀中拿出那枚无字兵符,缓缓摩挲几下,他已经偷了顾蹊几百年的时光,足够了。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懂阵法,烦请结个阵,不然承受不了阴兵碎魂的力量。”
阴兵的传承奇异古怪。
每个修出兵符的阴兵在觉醒的那一刻,便有了名字,天然了解到关于阴兵的一切。
然而叶不言是个例外。
他第一眼见到的是顾蹊。
他的名字是顾蹊所取。
在他懂得控制兵符、了解自己的身份之前,他已经错将猎物当作了亲人。
叶不言没有过后悔。
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再看一眼顾蹊的眼睛,盛满星辰,是他从未见过的外面的夜空。
依言摆好阵法,等众人站定,叶不言握住手中的兵符狠狠一攥!突然,无字兵符爆发一道刺目的白光!
所有人看到,那枚小小的兵符上笔走龙蛇般出现三个大字——叶不言。
随着最后一笔落成,兵符“突”地飞至半空,悬坠于空,森冷光辉落成一道光圈,囚牢一般困住叶不言。
下一刻,尖啸四起。
凄厉的啸声从四面八方涌入,一道道黑烟随之而来,扭曲挣扎的烟雾里,无数张人面哭泣、叫喊,最后通通徒劳地被吸入光圈,融入兵符。
兵符吸收的阴兵残魂越来越多,光圈中叶不言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在地。
地面震颤,山洞摇摇欲坠。
巨石“砰砰”砸下,风怀归、迦兰弥、徐朗馥以巨棺为中心,三人各据一角,死命撑住阵法,洞顶的灵石早已在地动山摇中失去作用,顾蹊的性命只能靠度海楼这个赤脚医生暂时维系。
一片混乱中,唯有棺中人安然无恙,恬静昏睡。
“君上,这力量是不是太大了些!”徐朗馥崩溃地大喊。他现在浑似风雨中飘摇的小舟,恐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这滔天阴海吞噬殆尽。
阴兵碎魂。
在场无人经历过阴疫,全然不知一个兵首自杀时爆发的力量恐怖至此。
哪怕有迦兰弥的阵法支撑,风怀归也感觉自己仿佛千钧威压下的一只蚂蚁,浑身的骨头几乎要被压碎。比起迦兰弥和徐朗馥,元丹碎裂的他如不拼死硬撑,必定成为阵破的溃口。
恍惚间,忽然有声音闯入脑海,“我们——我们也不过是想回家啊!!!”
声声诘问,字字啼血。
风怀归一时心神不稳,险些松动。
千钧一发,震天的巨响陡然拉回了风怀归的心神。竟是整座山脉受不住汹涌的力量,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持阵的三人只觉身上陡然一轻。
“完了?”徐朗馥左右张望一番,奈何尘土飞扬,视线不清,只有在阵中不受影响的几人面面相觑。
风怀归试探地收回点灵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好像结束了?”
“结束了。”迦兰弥收手。
尘埃慢慢落定,视野缓缓明朗。所有的黑雾、人脸、叫喊都消失了。
悬浮的阴兵符从空中跌落,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
叶不言却并未如想象般消失,甚至他残缺的右臂也枯木逢春般,重新生长了出来。
“你怎么样?”风怀归半跪在叶不言身边,仔细查看便发现自己方才所问,全然一句废话。
眼前之人脸上全无血色,冷汗不断。仔细看,甚至可以发现他浑身都在止不住的痉挛,颤抖。
这个状态,能怎么样。
叶不言勉强扯了扯嘴角,诚实地吐出一句:“不太好。”
说完,便耗尽力气般,闭上双眼。
但事情远未结束,他得保证还给顾蹊一个完全干净的世界。
挣扎着喘息片刻,叶不言继续道:“所有阴灵已经被吸入这枚兵符,只要符毁,一切阴气都会随之消失。”
“你呢。”迦兰弥开口。
“我,”叶不言微顿,“一样。”
“别无他法?”风怀归暗嘲自己同情心泛滥,好了伤疤忘了疼,转眼就担心起撵了自己半谷的阴兵头子。
明明阴兵无心无情却自愿入局。
耗尽生命却见不得所念之人最后一眼。
叶不言却不能给他回答了。数千阴魂之力一齐纳入兵符,所受之力远非他能承受,现在还能勉强维持身形,不过是靠着一点执念。
心系之人所隔不过百步,叶不言挣扎着抬头,朝巨棺望去,终敌不过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力气骤失,扑倒在地。
重重砸在兵符之上。
一下打破了叶不言苦撑的平静,大口大口乌黑的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很快染红了整个地面。
“叶不言!”风怀归一个箭步冲到这人身边。
比风怀归更快的是迦兰弥,这位生**洁的魔君此时却并不在意满地的污血、尘土,他单膝着地在叶不言身边,双手飞快在他周身点了几下,封住体内暴动的力量。
“不行,”迦兰弥眉头紧皱,疏流如治水,堵不如疏,靠外力禁锢,“最多只撑一刻钟。”
“别他妈管他能撑多久了,我们快撑不住了!”徐朗馥突然大喊。
顾蹊的灵丹突然极度不稳,失去稳定的灵力维持,雷池阵也开始出现震动的迹象。
一时不察,度海楼差点被吸干了,幸亏徐朗馥眼疾手快,帮了一把。
“不能拖了!要立刻设阵施法!”度海楼圆脸煞白,照这个情形,倘若再不动手,他也不确定能不能保住顾蹊的灵丹。一旦灵丹彻底碎掉,雷池阵失去阵眼,外溢的力量一定会引发整个山谷的崩塌,到时候,他们一个也走不了!
不必犹豫了!
风怀归心下一横。
下一刻,银锁乍现,灵光大盛。
迦兰弥瞳孔骤然紧缩。
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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