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锁如碧蛇般蜿蜒游走,爆发出一团灼目的辉光,眨眼间,灵力凝聚成形,裂出千万细丝,以锁为骨,很快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灵网,将叶不言笼了起来。
御灵术。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除如是门三代掌门,世上再无一人。
风怀归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桀骜的灵力在风怀归的手中,如同被驯服的烈马,听话地供其驱使。这种能力,凡是修士,无不艳羡。
温服的灵力如同春茧,将叶不言包裹其中,暂时切断了他与兵符的联系。而失去本体的兵符如同无主之犬,在原地疯狂癫动,眼看就要不受控制。
此时迦兰弥已经意识到风怀归意欲分离兵符与叶不言的举动,顾不上深究这人的真实身份,抢在兵符跃起前,迦兰弥祭出日轮,“咻”地将兵符钉在了原地。
风怀归紧绷的心弦一松,会心一笑,口中继续默念不停,生春越缩越小,直到将叶不言的魂体凝成一粒光团。
“咻——”
魂光飞至掌心,将其一把攥在手中,风怀归将生春收回元丹。
“你——”情势稍缓,方才的一幕又重回脑海,迦兰弥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挑挑拣拣,只能先捡一句最关心的问。
“怎么样?”
“小问题。”见迦兰弥没有流露出异样,风怀归歇了口气。事情哪里就像风三秋说得那般言重了,自己的人缘怎么就会差到出门就遇到仇人死敌。都怪如是门那些家伙,连带着他也跟着紧张兮兮,生怕暴露。
也是,“死了”两百年了,谁还能记得风怀归这个人?也就是风三秋他们把自己当回事儿。
缓缓舒了口气,风怀归摆摆手,继续道:“不重要,先想办法赶紧把顾蹊弄醒。”
阴兵已灭,阴气已散,现在只要这人醒了,便什么都解决了。
徐朗馥和度海楼已到强弩之末,有风怀归与迦兰弥抽出手来帮忙,两人压力陡轻。
度海楼擦了把额角的虚汗,一边努力放缓气息一边又忍不住忧心忡忡:“不彻底毁了兵符,行吗?”
万一在救治顾蹊的过程中,灵丹无意识吸收了阴气,又或者压制不住兵符,岂不是功亏一篑?
“说到这个,方才就想问了,”风怀归扶着迦兰弥借力,接连动用本命灵武所耗不是一般的大,这般不知节制可真是苦了自己这颗残破不堪的元丹。痛苦地扯了扯嘴角,风怀归继续:“这个完全不能有阴气的说法不是诓那叶不言的吧?”
别是这个小滑头公报私仇,为报复叶不言霸占他本体故意整得一出,风怀归点点手,但仔细想想,他好像又没有这个脑子?
果然,这个质疑让度海楼立刻炸毛,一改矜持的风度,指着风怀归,勃然大怒:“好你个丑八怪!龌龊!卑鄙!竟敢做此想!真当世人都如你一般狡诈多疑!”
迦兰弥转头看了一眼风怀归脸上的面具,低咳一声,勉强开口拉架:“不要骂人。”
然而盛怒的度海楼和注意力被牵走的风怀归都没听到这声低语,反倒是耳尖的徐朗馥投去一个奇怪的眼神。
风怀归双手投降,只是动作太大扯到了筋,幸亏靠在迦兰弥身上,被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才没狼狈摔倒。
索性直接将胳膊搭在迦兰弥肩上,挂在人家身上,风怀归笑嘻嘻道:“这不是奇怪么,说说看,怎么就非得清理个干干净净?”
这阴兵也罪不至死,能不搭上一命何故置人于死地。最重要的是,看叶不言的态度,恐怕与顾蹊关系匪浅,若这顾蹊真醒了,发现人被故意弄死了,一气之下,不肯解阵,他们岂不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度海楼可猜不透风怀归这些阴暗的弯弯绕绕,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解释:“人若清醒自然不用,可惜顾哥哥没有意识,无法掌控灵丹,而阴气又是一种特殊的力量,破损的灵丹为了恢复,本能会驱使灵丹去吸收这股力量,就跟修炼一个道理。”
“这样啊。”风怀归若有所思,“若单单只是隔绝阴气我倒可以试试。”
众人一愣。试?怎么试?
迦兰弥反应却很强烈:“不许!”
“欧呦!”风怀归先是惊讶,紧接着骨子里的不正经便复苏了,拍拍胸口,做惊讶状:“好霸道哟!”
徐朗馥与度海楼齐齐扭头:呸!真恶心!
风怀归凑近迦兰弥,略弯腰仰头看他:“迦兰君晓得我用什么法子,就不许?”
他身量比迦兰弥略高,如此矮身屈就却显出一点少年气来。眼前的脸依旧陌生,迦兰弥只能努力尝试从那一双眼睛中去寻找属于故人的那份神采。
是他吗?
可为何对自己如此陌生?
还是因为当年之事,师君……不想再理自己了?
平生第一次,尊贵的小太子尝到了愁肠百结的滋味。
“嗯?嗯?”
对面之人依旧不依不饶,这样算是生气吗?
徐朗馥看不过眼,提着风怀归的后领一把将人搡走:“滚滚滚!没看到我们君上都皱眉了吗!”
风怀归摸了摸鼻子,好像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好好好,说正事。”
清清嗓子,风怀归正经起来,继续解释道:“我可以用生春结灵网隔绝阴气,如此既可救顾蹊,又可免叶不言毁符丢命。”
“这么麻烦做什么。”徐朗馥抱臂,不满道:“一把将这破兵符捏碎了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风怀归看向迦兰弥与度海楼:“你们呢?什么意见。”
度海楼想了想,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徐朗馥冷嘲:“那是阴兵。”
度海楼立即改口:“救兵一命也是胜造七级浮屠。而且,叶不言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
风怀归便朝迦兰弥扬扬下巴:“迦兰君,你怎么想?”
从方才起,这个人就一直魂不守舍、满腹心事,不知在忧心些什么。别是察觉到自己这点儿心思了吧?风怀归面上镇静,心中却不免忐忑。古语道乐极生悲,真是诚不欺我。
三双眼睛的追视下,迦兰弥沉默中开口:“你——”
“我?”风怀归反手指向自己。
“别老打岔!”徐朗馥不耐烦。
迦兰弥:“元丹受不住。”
风怀归并非元丹圆满境,动用本命武器已是极限,要想长时间维系如此庞大的灵流绝不可能。
度海楼却道:“我有办法。”
徐朗馥继续开火:“哈,这时候一个两个都有办法了。”
可惜无人理会他。
度海楼迟疑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掏掏掏,掏出一颗圆润的青色果子,“云归果能拓丹田固元丹,我攒了一些,可以给你一颗。”
风怀归与徐朗馥的视线齐凝,这就是云归果!
“还有吗?”徐朗馥态度一转,温柔到近乎谄媚地看向度海楼。
度海楼顿时警惕:“作甚?”
“实不相瞒我们此次正是为——”话未说完,就被迦兰弥打断:“出去再说,先解决眼前事。”
风怀归从度海楼手中接过云归果,举到眼前细细观察,这么颗小东西真得能帮武都国主安魂吗?
“为何不用?你不信?”度海楼见他迟迟不动,以为还是对自己有所怀疑。
风怀归却道:“不是不用,只是我非元丹未满。”先前为隐瞒身份故意模糊了自己的情况,如今却有点儿骑虎难下了。
度海楼仍旧不解:“那是什么?”既已修成本命武器,这个风十八必然已是元丹既成。却又一副灵力随时枯竭的模样,不是元丹还未修到家能是什么缘故?
风怀归摊手:“情况复杂,其实我的元丹也碎了。”
度海楼大惊:“!!!”
徐朗馥抓狂:“这是什么流行病吗?!”
迦兰弥一言未发,脸色却是突然变了。
徐朗馥正要继续吐槽,下一刻,异变骤起,一直安静的兵符竟打破日轮的禁锢,径自朝风怀归袭来!
“它要叶不言的魂珠!”
危急之际,风怀归将迦兰弥猛地一推,兵符迅疾如风离弦之箭般从二人中间穿过!
日轮被震飞,撞在石壁之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下一刻,迦兰弥手指微动,挂在腰间的月轮迎风长大,紧追日轮而去。
度海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见不妙,徐朗馥立刻甩出个护命法器将度海楼与顾蹊罩在其中。
“来不及了,得立刻施法!”度海楼在保护圈中大喊。
风怀归左躲右闪,他手中攥着叶不言的魂珠,兵符铁了心地非要黏上他不可。
“要吃奶找别人去!我可不是你老娘!”下腰险险避过,青年劲瘦有力,如一把被雪压弯的青竹,猛地弹起,腾空挥脚,踢开锲而不舍的兵符。
此时,迦兰弥已摆好固灵阵,保护度海楼施救时不受打扰。
万事俱备,风怀归跳进阵中,“怎么做!”
“吞下去,你们两个一起!”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救。身为灵植,又是云归木这样天生灵力充足的神木,度海楼最不缺的就是灵力。
风怀归不再迟疑,仰头吞下云归果,同一时刻生春骤现,无形的灵力顺着固灵阵缓缓凝聚,将度海楼、顾蹊、风怀归保护其中。
阵中,度海楼心无旁骛双唇微启,碧光烁烁的妖丹缓缓飘出,随着主人的吟诵,溢出一道道灵光。
灵光慢慢凝成如有实体的光团,骤然射向风怀归的丹田。
风怀归只觉当头一棒,神魂剧荡。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他的脑海里搅动,无数画面从他的眼前闪过,纷纷杂杂,让人目眩神迷。
“他怎么了!”一直余光注意着风怀归的迦兰弥见势不对,对方怎么会是一副被魇住的模样?
倒塌的山洞遮不住骤起的罡风。
猎猎风声里,度海楼的调子都变得尖细起来:“不对!这不是元丹破损!这这是元丹有失!”
通过灵视,他分明看到,风十八气晕霭霭的丹田中,本应该混元一体的元丹,不仅碎裂成瓣,还缺失了几近一半!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动用术法,行动自如!
元丹破损可以修补,可若是缺失,岂是外力可以弥合得了的!
迦兰弥脸色一变!
“没办法!只能拼了!”度海楼双手结印,猛地一击,妖丹突然爆发出一道灼目的光芒。
缺失的元丹碰上草木之灵,本能掠夺起对方的治愈之力。度海楼硬着头皮赌运气,看能否用云归木之灵暂时将这枚元丹修补完整。
而这外界的一切纷扰,风怀归已然听不到了。
他的意识仿佛飘出了身体,万千灵力具化成点点星光,风怀归飘飘悠悠地荡漾在这片星海中,目之所及,种种画面倏忽闪过。
失了遮挡的残洞,满地滚石的废墟,肉眼看不见的灵光中,顾蹊与叶不言的脸交错闪现,似镜中花、水中月,罩着一层朦胧的纱雾。
他很快意识到,环绕周围的正是从顾蹊的灵丹中逸散出来的灵力碎片,而这些若隐若现的情景则是顾蹊的记忆!
也许是如是门独特的功法让他误打误撞与这些灵力产生共鸣,因而得以缘见,想通这点,风怀归陡然生出一丝偷窥旁人**的心虚。尽管这非他所愿,或故意为之,但窥人**,总归气短。
勉强别开眼,风怀归按捺住好奇心,往后稍退一步,然而大约不知自己此刻已为灵体,这一退的力道竟让他直直飞了出去,正撞进那片星海之中!
诸般景象突然扭曲,天旋地转,待到回神风怀归蓦然惊觉自己竟来到一处陌生的荒原!
世间竟有这般神奇的术法,转瞬之间将人无知无觉转移到他处。
风怀归心下警惕,眼前的境况匪夷所思,令他不免疑心方才的混乱之中,有人浑水摸鱼,对他施了咒术或阵法,才导致他身处异处。
然而目的呢?
风怀归边打量边疑惑。当务之急先找出路,选了一处疑似有人迹的小路摸索着往前走去,然而越走,心下的疑问越大:这里,竟与落溪斗似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方才路过的那块半人高的乱石,俨然与他们第一日落入这里躲避人傀时遇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位置、方向都毫无变化!
除了此时的天色更诨蒙些、周围的杂树更疏落些。
这里就好像是一个时间上更早些的落溪斗!
默默尝试唤出生春,然而凭他怎么努力,元丹就像死了似的,愣是充耳不闻,让人不禁怀疑这玩意儿是不是在刚才的混战中,承受太多,彻底裂了。
天色越来越暗,哪怕这里本来就一派昏暗、不见天日,但稍有在外行走的常识的修士都知道,与真正的夜晚比起来,白天显然要安全许多。
他得赶紧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抱着这里正是落溪斗的一点儿怀疑,风怀归朝西而去,若他没有记错,再往前些,应当就是叶不言安置顾蹊的山洞,如果足够幸运,或许那小屋也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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