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月,风怀归依旧没能忘记刚入落溪斗时被人傀包围的盛况,这熟悉的叫声必是人傀无疑。
仗着阿飘的身份,风怀归飞速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掠去,果不其然,一个人傀正在漫无目的的游荡。
眼前这个人傀的模样尚还周正,甚至勉强保留着正常人的形态,只是五官移位,两眼一左一右裂在两侧如隔天堑,瞧着很是怪异。
好消息是这个人傀看起来是个单打独斗的单兵。
坏消息是不远处的两人似乎仍在状况外。
想到这些人傀的真实身份,风怀归不敢想象若这东西与顾蹊正面撞上了,会产生什么后果。
脚步声伴着说说笑笑越来越清晰。
风怀归面无表情。
直到叶不言一声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正拿着一枝野花逗叶不言的顾蹊回首,娇蕊坠地。
“宴……通?”
清隽的青年双目疑惑、迟疑、震惊,种种情绪一一闪现,最终压弯了顾蹊挺直的脊背。他浑然不敢相信眼前之所见。明明已经好好安葬了他们,为何还会以这种模样出现在这里?
人傀的五官虽然移位,但似乎自有听声辨位的功能,顾蹊与叶不言乍惊之下弄出的细微动静瞬间吸引了人傀的注意。
朝着二人方向歪了歪头,塌缩的鼻子似是嗅了嗅,紧接着便四肢伏地,兽似的朝二人袭来!
顾蹊却如木头似得钉在原地。
眼见这古怪东西便要扑杀上来,叶不言用力一拽,将顾蹊拉至身后,反手以木剑抵住人傀的一双胳膊,死死向前推去。
人傀空有一身蛮力,僵持中竟真得被胡乱修炼的叶不言一点一点逼退至石间,狠狠卡住了。
“快走!”
叶不言满头大汗,他只跟着顾蹊瞎练了几年,连灵力都不会调动,现在也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儿在撑着。
人傀被叶不言卡在木剑和石崖间挣动不得,忽然引颈长啸,瞬间整个谷底都震荡着尖利刺耳的啸声。
顾蹊猛然惊醒。
飞掠至叶不言身后,提起他的肩膀便欲奔逃,然而为时已晚,随着啸声渐歇,密林中杂声四起,似有数不清的东西接踵而来。
两人立刻意识到,这东西不止一个!
果然,下一刻,密密麻麻的人傀在遮遮掩掩的林间露出了身影。
也许是异变时间尚早,这些人傀与风怀归进谷时所见时很是不同,起码眼下这些人傀身上的衣物尚未完全烂掉,只是受身体异变,残破的挂在身上,勉强蔽体。
尽管对于这些早已没了正常情感的人傀来说,衣物的概念已经从他们的脑海中消失了。
但错不了,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确然就是当初死在阴兵围剿之下的长离子弟!
顾蹊浑身发抖。
长离爱洁。
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些昔日光辉亮丽,一根羽毛都爱惜的要死的同族,今日竟这般衣冠破烂、身形扭曲、全无廉耻地,野兽似得在地上匍匐。
他恨不能立刻查清真相,还同族一个体面。
然而,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叶不言,显然方才在与宴通相斗时耗尽了气力。
宴通。
顾蹊闭了闭眼。
叶不言不该死。
雷池阵也不能破。
狠下心肠,用力搂住叶不言的腰,顾蹊一言不发冲了出去!
风怀归冷眼看着这两人在人傀群中疲于奔命。
受制于昔日情谊,哪怕被逼得满身伤痕,顾蹊也无法使出杀招。一边步步紧逼,一边受制于人,身上还带着负累,这样的境地里,难为他还能坚持这般长时间。
风怀归不好评判顾蹊瞻前顾后的行为,总归这两人应当不会死在这里,否则哪来的日后兵首叶不言。
人傀海潮似的涌来,一波接着一波,不消多高深的灵力术法,单单是人海战术也快要让顾蹊二人筋疲力竭。
叶不言自知是负担,这样拖下去,早晚会拖死顾蹊。
尖啸震耳,人潮推搡。已经数不清几次,为护着自己,顾蹊被这些污糟的断肢残臂攀扯、撕打,叶不言死死盯着白净脸庞上的那道血痕,眼睛也如血似得红。
深吸了口气,暗暗攒力,突然,一个双腿奇高、上无两肢的人傀为了攀咬他的胳膊,猛地窜了上来,刚好露出一个缺口,叶不言陡然发力,将顾蹊朝缺口狠狠一推!
猝不及防,飞出去的顾蹊砸倒一片人傀,顺势被推出人海之外。这些低智的生灵不明状况,仍旧推搡着朝中心涌去。
失去顾蹊以灵力抵抗,叶不言仅仅来得及勉力向外望去一眼,黑压压的人傀便一涌而上!
“阿言!”
顾蹊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叶不言被昔日同族亲友无情撕咬。挣扎中,从来都不会笑的人忽然扯了扯嘴角,努力向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又很快在人潮中矮了下去,如同被蚁群淹没的残花,一点一点地消失。
“不、不要……”
顾不上满地脏污,顾蹊跌跌撞撞朝人潮中跑去,那一刻,他忘记所学所思,甚至忘记了呼吸,眼中只剩下那朵委顿的花,徒劳地妄想挤进这饕餮盛宴。
人傀大军岂会放过送上门来的口粮,一时间,推搡、攀咬,吼声不断,混乱不堪。
风怀归尽职尽责地飘在顾蹊的身边,旁观这位长离少主在昔日亲友的撕咬中渐渐失去生机,明亮的双目慢慢失去光芒……
“砰!”
一声炸响,震碎云霄,响彻天际。
地动山摇。
拥挤的人潮霎时被气流震飞,露出匍匐在真空中心、生死不明的叶不言。
狂风大作,黑云压顶。
这个人!这个人竟然在绝境中接受了阴兵的传承。
兵首现世。
暴乱的灵气化作罡风,围剿着一切妄图靠近叶不言的生灵。风眼之中,叶不言倒伏在地,接受传承的痛苦让他不由蜷缩,十指抓地,鲜血淋漓。
顾蹊浑身是血,已近强弩之末,但仍努力睁开双眼向叶不言爬去。他尚不知眼前一幕为何出现,只能看到风暴中心叶不言的痛苦。
剧变突如其来。
得到完全传承的叶不言于风暴中直起身,罡风撕碎了他的衣服,卷散了他的长发,叶不言却浑然无觉,眼神冰冷地落在匍匐在地的顾蹊身上。
“怎么……怎么会……”他救了叶不言几年便怕了几年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猝不及防,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围剿又浮现在眼前。
他绝不能,绝不能让出世的兵首走出这里!
强忍筋肉被撕咬拉扯的剧痛,顾蹊召出灵剑。
这是风怀归第一次见他动用本命灵武,灵剑凤音。
长剑温润生光,为响应主人发出震颤的清鸣。顾蹊撑着剑艰难站起,唰——剑尖直指叶不言。
“铮——”
凤音啼鸣。狂风被撕开一道口子,卷入潺潺流水,温柔地流向无知无觉的叶不言。刺啦—
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黑沉的眼底忽然闪过一点波动。
同一时刻,风暴之外,风怀归甚至来不及读懂那一点波动中饱含的深重情绪,一股强烈的波动突然袭来,两眼一黑,画面骤失。
眨眼之间,风怀归又回到那片熟悉的昏暗星海,这一次,万千星光中,风怀归似乎看到了更为详细的过往——顾蹊与叶不言造屋布阵、第一次教叶不言调动灵力、叶不言独自刻剑……
忽然间,一个格外明亮的光晕朝风怀归急速袭来,直直撞进了他的身体,又是一股拉力,眼前一闪,再入眼,风怀归又回到了落溪斗。
难以明辨眼前是真实还是过往,不过这一次,风怀归有了经验,成竹在胸稳得很,熟练地捡起一块石头。
嗯。
很好。
拿不起来。
看来还是没能回到真正的时间上。
风怀归又飘了起来,他已经猜到这里或许是由顾蹊的记忆构成,要想回去,还得找到记忆的主人。
可惜他在这里受制颇多,无法使出寻踪之法,只能凭感觉慢慢找。
不过运气不差,一盏茶后,风怀归就看到了叶不言的踪影。
这位冷面寡言的兵首此时正站在一处断崖之上,底下阴兵赫赫,风怀归探头粗略一数怎么也得有数千之众。这些阴兵对这位兵首似乎并不如几百年后那般服从,乌压压的一片里涌动着跃跃欲试的躁乱。
叶不言视而不见,恍若未闻。
风怀归慢慢飘近,近到能看到叶不言的小指在那柄随身携带的破旧木剑上有节奏的敲着。
看起来顾蹊并未履行当初承诺,这把木剑还是一如叶不言最初琢刻的那般粗糙,正要再凑近看看,突然,一枚漆黑的兵符从叶不言的掌心升起,震荡出一波强劲的威压。
如此直面这枚压迫力极强的兵符,风怀归骇了一跳,猛的一下子飞出了好远,连连穿过十数棵老树。
风怀归:“……”
受这股威压刺激,崖下蠢蠢欲动的阴兵陡然爆发出一叠声的尖啸,刚被气流拍了一脸的风怀归无缝享受到了魔音贯耳的待遇。
揉了揉耳朵,抬眼就看到这群阴兵中冲出几个刺头向叶不言袭去。
然而寸身未近,便被兵符残酷无情地震碎,化作黑雾吸收了。
恍然间风怀归似有兵符打了个饱嗝的错觉。
连连收拾了几波刺头,底下的阴兵终于老实消停了。
叶不言这才将眼神落在阴兵上,只是风怀归瞧着,那目光怎么看都像是淬了冰似的。
手指随意动了几下,兵符便巡视般的在阴兵中逡巡、穿梭,游走了一圈,又溶进了叶不言的体内。
“不服气,随时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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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又是阴兵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风怀归并没有完全听懂,但奇异的,比起那次被叶不言围堵,这次,他似乎从那些叽里呱啦中隐约听出“灵、不配、回”几个字来。
“我不是你们,想活命,就乖乖照做,毋需质疑。”
撂下这句话,叶不言转身离开。
眼看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深处,风怀归也顾不得深究自己究竟是不是能听懂,赶紧飘上去跟紧对方。
叶不言在前方七拐八拐,最后竟然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草屋!
风怀归无语,你们究竟是有多爱它!一面吐槽一面穿过歪斜的破土墙,迎面却正见叶不言在给顾蹊输送阴气……
风怀归:“!!!”
这是嫌顾蹊活得时间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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