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冷霸道的阴气源源不断的借着叶不言的兵符流进顾蹊的体内,风怀归初来乍到,搞不清楚缘由,不知方才一别,眼下又是何年何月。
“没用的,我与你修炼方式有别,你救不了我。”被动接受阴气的顾蹊虚弱道。
不仅没用,恐怕还会加快你见阎王的速度。
风怀归默默飘回老窝——那根熟悉的房梁。照这般情形,顾蹊的身体是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兵首出世,阴气大盛,要想困住这些阴兵,雷池阵必然需要更多的能量,落溪斗又非修行圣地,只耗不补,大罗神仙也要被拖垮了。
顾蹊能撑得这许久,已经是到了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在场三人,两人已心知肚明。唯一不愿相信的叶不言仍不肯放弃。
顾蹊一声轻叹。
对面的青年双目通红,过度使用兵符让他手上青筋暴起,直至支撑不住,兵符“啪”的一声,跌在了两人之间。
“砰!”
叶不言猛砸了一下床。
顾蹊摇摇头,撑着力气捡起叶不言流血的左手,抖着身体用灵力拂去伤口上的碎屑,“生死有命,何必勉强。”
风怀归看着这一幕,心中戚戚,这人何止勉强,简直是要逆天改命。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叶不言照旧用兵符去吸收阴兵的阴力,填补顾蹊的亏损,本来应该臣服于兵首的阴兵们被割韭菜似的圈养,暴动不满的越来越多。
顾蹊却从来没有告诉他修士如果过量吸收阴气是会沦为人傀的。风怀归猜不透顾蹊的想法,也不知自叶不言得到传承那一日,所有的希望与幻想都在朝着深渊坠去——阴气愈盛,灵气愈弱,他与叶不言终有一个必死无疑。
顾蹊,他只是在迟疑,迟疑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替这数百年的坚守画上一个姑且完满的句点。
大约顾蹊的状况实在太差了。饶是对修炼法门一窍不通的叶不言也渐渐察觉到自己用错了法子。他停下了豢养阴兵的动作,转而思考起该用什么方法将自己的力量转化成可供顾蹊使用的形式。
无人可见、无话可聊的风怀归只能跟在叶不言身后,看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将阴力从身上剥夺输送进各种各样的介质。
那处供他实验的山洞频频传出“砰砰砰”地爆炸声。
这夜,顾蹊睡下后,叶不言又偷偷跑了出去。风怀归躺在梁上,闻声向下瞥了一眼,这次没有跟出去。
活了两百多年的榣山君哪怕失了忆,也是惯于察言观色的老油条。观察了顾蹊一整天,早就发觉这个人情绪不对,显见有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前脚叶不言刚离开不久,后脚顾蹊就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
像是回味了一遍过往岁月。片刻后,这位长离少主撑着胳膊慢慢坐了起来,理了理微皱的衣衫,缓缓走下地来。
风怀归默默飘在他身后,跟着他来到屋外。
天空黑沉沉的,不见一颗星子。
“时运不济。”顾蹊望着天,半晌叹了声气,“罢了,尽人事,听天命。”
深呼吸,冰凉的夜雾涌进肺腔,激起一串低咳。勉强抬起虚弱无力的双手,顾蹊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
流动着温润灵力的法阵缓缓撑开。
微风渐生。
灼目的灵光从顾蹊的丹田处慢慢亮起。
他要祭丹!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划过风怀归的脑海。
祭丹,用修者的内丹引天地之灵,短时间内聚起磅礴的能量。
会这样做的,无一不是被逼到了绝境。
顾蹊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哺雷池阵!
行此逆天之法,造成的震动可想而知。
落溪斗上空浓云疾聚,黑沉沉,大有倾颓之势。阵法掀起的狂风肆虐于林间,尘石拔地而起。
风怀归此刻终于庆幸自己只是个旁观的灵体了,不然,非得被这威压震得吐血不可。只是,顾蹊动静这么大,想要一直瞒着叶不言是不可能了。
数十里之外。
叶不言正急速朝这面奔来。
他一整日提心吊胆,总有一股不安萦绕心间,乌云在落溪斗上空急速汇聚,叶不言一边往回赶一边怪自己太粗心,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顾蹊的异常。
飞掠间,叶不言抬头望了一眼翻滚的浓云,一定要赶得上!
耀目的灵丹从顾蹊体内一点一点凝出形状。
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缓缓流下。
无须多久,干枯的灵流将重新奔腾,一个灵丹大成的修者用毕生修为,和一条命,换阵法永固。
远离故土,不见亲友。
生时为天,死后归地。
沉沉的黑云、呼啸的狂风竭尽气力为这固守一地数百年的小小修者奏出一支最后的挽歌。
风怀归默然静立。
直到一声泣血哀啼陡然响起。
“顾蹊!”
惊雷落下。
叶不言仓皇奔近,然而未及近身,便被顾蹊设下的隔绝之阵温柔地弹开。
电闪雷鸣中,叶不言满脸泪痕。他扑跪在阵外,拼命拍打着光阵,声嘶力竭地道:
“顾蹊!你要做什么!!”
叶不言完全慌了手脚,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蹊,这个人表情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动作却那么狠,像是没有痛楚般毫不留情地从体内拽扯出比生命还要重要的灵丹。
叶不言目眦尽裂:“不管你做什么,让我进去陪你!”
“求你!放我进去!!”
雨声淹没了叶不言的哭喊,拍打声渐渐消弱,绝望笼罩着叶不言,他低低地,发出最后一声哀戚:
“把结界打开,让我进去……”
固若金汤的灵阵并不会因为叶不言的哀求就打开。阵中,顾蹊已隔绝一切干扰,五感尽闭,一心皆在驱使灵丹之上。
泛着金光的浑圆灵丹一点一点从顾蹊的身体脱离,叶不言慢慢停下了哀求。
茫茫大雨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狠绝。
阴沉的兵符从叶不言的体内飘起,散发出不详的沉沉红光。一道让风怀归耳熟的、奇异诡谲的调子徐徐响起——
风怀归瞳孔骤然紧缩。
磅礴夜雨里,灼目的闪电撕开浓得化不开的暗空,无数阴兵凭空出现,在兵首的命令中,疯狂朝灵阵扑去。
顾蹊仿佛又回到了那绝望痛苦的一天,数不清的阴兵在那个首领的令下,蚁群般将他们啃噬,同伴们的哀嚎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
抬眼望去,雨幕模糊了叶不言的表情,不过这一次,他不怕了。
一个是方才成年却可领数千阴兵的兵首,一个是灵修大族倾心培养百年的未来之主,二人全力相击爆发的能量可想而知。
合抱之粗的巨树眨眼之间拦腰折断,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破草屋也未能幸免,在强烈的灵力波动中,散为满地蓬草断木。
风怀归望着那漫天草屑被狂风卷去,又在暴雨中跌落泥地。
一如这二人多折的命运。
数千阴兵合力围攻下,已经强弩之末的顾蹊终究未能坚持太久。坚不可摧的灵光上漫出细碎的裂纹,终于在“啪”的一声脆响之后,骤然破碎。
惯力之下,合围的阴兵如一根根利剑射向顾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残影疾身冲至顾蹊面前,张开双臂将人严丝合缝护在胸前。
“退!”
一声喝令,眨眼间,背后的大军潮水般无声退去。
“顾蹊!”叶不言抱起顾蹊,手中幻化出一枚奇怪的石头。
风怀归一眼认出:那是灵石!
叶不言竟然偏偏在此时实验成功了。
充盈着丰裕灵气的灵石发出幽幽光芒,在顾蹊惨无血色的脸颊显出一片死寂的青蓝。他灵丹久耗,此时已近回天乏术,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偏还要逞强交待:“我以毕生修为换…此阵再尽百年之力……百年后,若阵当破,你便自去吧……只盼你应我一事……莫纵手下为非作歹……”
“闭嘴!”叶不言抱着顾蹊吐血抽动的身体,抖着手用灵石填顾蹊枯竭的灵丹,然而方才一役,那灵丹先是被顾蹊将灵力虚耗一空,又与兵符拼死相抵,纵然此刻未至完全祭丹成功,也早就碎的不成样子,根本不可能吸收进这些灵气。
“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凶,”顾蹊浅浅笑了一下,“挺好,若日后能得…脱身…此处,也不至于受……欺负……”
叶不言固执地一遍遍擦去顾蹊脸上的血污,“我不应。”
顾蹊怔了一下,末了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自己方才的嘱托。
雨幕渐渐弱去,可惜浓重的乌云一层一层,不肯露出半点星光。顾蹊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雨滴进他的眼睛,流出一道泪痕。
“那便——算了。”
族中的老师自幼便教导他,世上不圆满之事多如牛毛,不便强求。遇事若得尽力,亦可心安。
弟子大概已经尽力了。
灰翳慢慢蒙上顾蹊的瞳孔,光芒从那双总是含着温润水汽的眼睛中一点点散去,他撑不住了。
仿佛知晓故人即将远去,漫天雨雾里,阖谷寂静,唯有雨滴落叶,犹如悲歌。
风怀归站在雨里,看着两人身下洇出的血水染红一片,他知道,有一人是永远不会接受这个结局的。
雨夜漫长,淅淅沥沥,似落泪、似泣血。
叶不言怀抱着顾蹊慢慢冷下去的身体,一动不动。雨水湿透了黑衣,原来仅凭一个人的体温是无法挽回另一个人的去意坚决。
将顾蹊湿乱的黑发轻轻理顺,叶不言伏下身体,在顾蹊耳边轻语:“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应。”
雨声骤停。
波谲云诡。
刺目的白光猛的撕开浓重的夜色,黑寂的落溪斗睁开了巨大的白色独眼。瞳孔中,数以万计的灵石托起顾蹊单薄的躯体,绵绵光线织成大茧笼住了这只虚弱的蚕。
风怀归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沉重的无力感。他知道,顾蹊不会死去了,他会不生不灭地躺在那个山洞中,等着数百年后,三个不速之客的闯入,与那个不守诺言的家伙天人永隔。
落雨过后的夜晚弥漫着青草独有的生气,风怀归遥遥注视着半山腰处那个藤蔓尚未茂盛的山洞,终于在突然爆起的一团蓝光中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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