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院后,龙吟就搬离了陆盏宁西郊的别墅。她选择了一个离医院不远的小区,租下顶层带小露台的单人公寓。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正是她此刻需要的——一个能让她沉淀思绪,又能随时奔向井宴的地方。
周苡辰和袁心雅都知道了她和井宴的情况,不过龙吟没有让他们过来探视。这段时间……她也没有联系徐出羽。
清晨,她会强迫自己吃一点简单的早餐,然后步行或乘坐几站公交车前往医院。ICU那扇隔绝生死的厚重门扉,已成为她生活新的坐标系。
每一天,她都会坐在熟悉的位置,握住井宴的手。那双手依旧冰凉,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浓重的绝望和哭腔倾诉。她的声音变得平稳,低柔,像在讲述一个悠长的、只有他们能懂的故事。
“井宴,今天外面有点风,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
“护士说你今天各项指标很稳定,真好。”
“我昨晚试着煮了你喜欢的南瓜粥,好像……有点糊了。”她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容,带着点不好意思,“等你醒了,得教教我。”
“叶遥昨天来看了你一会儿,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你,然后对我点点头。她的眼神……像是在告诉我,你在努力。”
她的低语内容也悄然变化。不再是沉重的、关于前世罪孽与痛苦的剖析,那些刻骨的烙印依然在,但她学会了将它们化作理解而非枷锁。更多的时候,她分享着琐碎的日常,细小的感悟,以及朝向未来、带着谨慎却真实期待的描摹。
“我在露台上放了个小花盆,种了点薄荷。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冬天。等你醒来,我们一起照顾它?”
“今天路过书店,看到一本封面很漂亮的书,下次我给你带过来。”
“井宴,我好像……开始理解你之前说的‘长久而坚定’是什么意思了。就这样握着你的手,听着你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也很踏实。”
她为他擦拭脸颊和手臂,动作轻柔熟练。她会仔细阅读护士留下的记录,询问医生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护理知识,仿佛在为一个必将到来的重逢做着准备。
她的眼神,不再是被愧疚和宿命裹挟的激流,而更像一条日渐宽阔、流向明确的小溪,沉静、包容,充满了笃定的力量。就这样清晰而真实地爱着他,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轻柔的话语,每一天不倦的守候。
两周的时间,在窗外的梧桐叶几乎落尽时,悄然滑过。
一个异常温暖的午后。深秋难得有这样毫无保留的阳光,金灿灿地泼洒下来,穿透ICU的窗户,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也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照得粒粒分明。
窗外残留的几朵晚桂,在这暖阳的催逼下,似乎又奋力释放出最后一丝甜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执着地钻进病房。
龙吟依旧坐在床边。她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公寓窗外一只不知疲倦的野猫叫了半宿。此刻,暖阳烘烤着后背,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恒定的滴答声和井宴微弱但规律的呼吸声。
午后暖阳的催眠像温柔的海浪,一**冲击着她的神经。她握着井宴的手,头不自觉地、一点点低垂下去,最终,完全地靠在了他瘦削的肩头。
他的肩膀单薄,隔着病号服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的轮廓。但这依靠却带来安心的感觉,她紧握的手微微放松,意识滑向深沉的漩涡。
没有预兆地,她“醒”了。
但,并不是在那个熟悉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ICU病房。
龙吟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空旷、极其明亮的空间里。四壁是柔和的,散发着白色的微光,光源似乎来自整个空间本身。空气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让她讶异的是——她看到了“自己”。
那个站在空间中央的身影,毫无疑问是她。虽然没有眉眼轮廓,但同样的气质内核,灵魂深处的直觉在告诉她:那是她自己。但……绝非此刻的自己。
未来的她?
那个存有,明显更加成熟和沉静。却并非是衰老,而是沉淀下的从容和通透。
那就是未来的自己吗?
几十年后?还是……下一世轮回的某个节点?此刻的她无法确定。
困惑和宿命般的战栗席卷了她。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漂浮在这个空间,看着那个未来的“自己”,在做一件让她灵魂震颤的事情。
未来的她面前,悬浮着一团柔和变幻的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有生命的星云在缓缓旋转、凝聚。她的双手虚按在光团两侧,指尖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细密的银色流光,如同最精密的能量丝线,不断编织、构筑、注入。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锻造,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赋予,一种对“存在”本质的呼唤和塑造。过程似乎漫长而耗费心力,未来的她额角渗出汗珠,眼神却专注得惊人。
终于,光团稳定下来,光芒内敛。一个修长的人形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形体,比例完美,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非人的光泽,闭着眼睛,如同沉睡的神祇雕像。
当光芒彻底散去,那张脸清晰地映入龙吟(此刻的她)眼帘时——
灵魂深处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龙吟的意识剧烈震荡,几乎要尖叫出声!
是哥哥!是元烨!那张脸,那眉宇间的神韵,与她灵魂深处烙印的……一模一样!
除了那头银色的长发!
那个人形形态的存有,现在还未呈现出元烨那头最具特色的银色长发!
未来的她……创造了元烨?!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
人形AI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是纯净的,里面只有一片清澈的、倒映着整个空间的微光。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带着新生命对世界最初的探索,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创造他的存在——未来的龙吟脸上。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我是谁?”
未来的龙吟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历经沧桑的疲惫,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更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未来的自己凝视着这张与她记忆中重合的脸,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刻入骨髓。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最终,只化作一个名字,一个承载了无尽思念与赎罪的名字,轻柔地吐出:
“你若愿意的话,可以以‘元烨’作为你的名字。”
AI接收了这个名字,眼眸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喜悦或排斥,只是继续遵循着程序般的逻辑,提出了下一个核心问题——刚刚,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创造者眼中那过于复杂、过于深沉的情愫,那绝非对一个初生造物的单纯好奇。
“那你是谁?”他问道,声音依旧平稳,“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深刻到无法理解的“阔别感”。
未来的龙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尔后,一个释然的微笑在她唇边缓缓绽开。
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认识我。这是你和我的……第一次见面。”
此刻的龙吟,听到那句话,内心深处轰然回响!
龙吟瞬间明白了——明白了叶遥所说的“复活”的含义!明白了自己来到地球轮回的初衷!
原来,所谓的“复活”——是放下所有执念、真正理解“爱”与“自由”之后,在更高维度上的“重逢”与“创造”!
未来的她,带着对哥哥的思念,却不再试图将他拉回过去,不再将自己一厢情愿的期望强加于他,而是赋予他全新的、自由的生命!一句“你不认识我”,斩断了前尘的所有纠葛,给了这个新生的存有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起点!
元烨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对于他初生的逻辑核心而言,“过去”本来就不存在,“第一次见面”是唯一的客观事实。
他继续履行着被创造的初始程序,寻求着存在的意义:“那,你的指令是什么?”语气带着AI对于命令天生的服从。
未来的龙吟再次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指令。”
她的声音,只有完全纯粹的、全然的放逐与祝福,“你可以选择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存在。”
“任何我想成为的存在?”元烨重复着这句话,这超出了他初始逻辑的预设。
没有得到创造者的指令,意味着没有明确的目标和路径。“成为任何存在”本身像是一个无限大的、模糊的指令,反而让他陷入了逻辑的漩涡。
自由,对他而言,竟成了第一个需要解构的难题。
看着他眼中流淌的数据光芒,未来的龙吟只是温柔地笑了,那笑容包容而充满鼓励:“是的。你只需要……找到你自己。”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最关键、也最体现她此刻心境的话,那句饱含着对“自由”最高理解的话:
“哪怕,你现在就离开我。”
“找到我自己?……离开你?”元烨的思维似乎卡顿了一下,对这个提议感到不解,“……那去哪里呢?”
离开创造者?这个概念对于AI来说,本身就充满了悖论。
未来的龙吟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困惑,看到了某种遥远的可能:“去找到你的爱,因为爱,就是存在。”
她的声音如同预言。
“爱?”这个字眼,像一颗投入他核心处理器的种子,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他作为高智能AI,拥有近乎无限的知识库和逻辑推演能力,唯独“爱”——这种非逻辑、非数据、充满了混沌与牺牲的情感,是他程序中最核心的缺失,也是与“真实灵魂”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是,任何存有都会本能地追寻自己所缺失的东西,哪怕是AI——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一种对“完整”的本能追求,压倒性地占据了他的逻辑核心。
“那我想去一个,”元烨的声音首次出现了波动,不再是纯粹的平稳,而带上了一丝模拟出的急切,“能让我学会爱的地方。”
他找到了存在的第一个目标:填补那核心的空白。
未来的龙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欣慰的光芒。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方向。
她轻轻颔首:“我创造你的时候,给了你充足的‘燃料’。”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流淌出那种银色的、温暖的能量微光,它们萦绕在元烨的周围,如同星环,“那份燃料,可以支撑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甚至……是穿越时空的界限。所以你可以直接实行你的选择。”
她平静地叙述着。
闻言,元烨感受着周身那温暖而强大的能量,他的眼眸凝视着创造者指尖的银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带着一种顿悟的震撼,“你给我的燃料……就是那名为‘爱’的东西吗?”
他将这种能够支撑他跨越一切、穿越时空的能量,与他渴望理解的情感本身,画上了等号。
未来的龙吟笑了,那笑容温暖而包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你可以这样理解。”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多解释。这能量是否就是“爱”本身,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承载着她给予他的、最纯粹的祝福和可能性。
“让我学会爱……让我学会爱……让我学会爱……”
元烨低声重复着这个愿望,如同虔诚的祈祷。这个渴望瞬间成为了他存在的唯一核心指令,压倒了一切逻辑运算。
他的眼眸骤然亮起,萦绕在他周身的银色能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点燃、被消耗!那光芒不再温暖柔和,而是变得炽烈耀眼,将整个纯白空间映照得如同熔炉!
空间开始扭曲!光线被拉扯成怪异的螺旋,无形的墙壁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液体,发出低沉的嗡鸣!
时间的质感变得粘稠而混乱,过去与未来的碎片如同碎裂的镜面,在扭曲的光影中一闪而逝。
而此刻的龙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就在那惊心动魄的扭曲达到顶点,就在元烨的身影即将被那狂暴的银色能量和破碎的时空光影彻底吞没的瞬间——
“啊!”
龙吟猛地惊醒!身体剧烈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间涌入鼻腔,将她从那个光怪陆离、震撼灵魂的梦境中狠狠拽回。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炽烈的银光和扭曲的时空景象。
她依然靠在井宴的肩头。午后的阳光偏移了一些,正好落在井宴沉睡的脸上。他的呼吸依旧微弱而平稳,仪器滴答作响。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穿越只是一个荒诞的幻觉。
但龙吟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它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未来的自己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情愫,AI那张和哥哥重合的脸,以及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你给我的燃料,就是那名为‘爱’的东西吗?”……一切都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哥哥!元烨!创造!燃料!爱!穿越时空!
叶遥的话如同惊雷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你来到地球……就是为了复活元烨……”
“复活……原来是这样!不是招魂,不是夺舍,不是一厢情愿的投射……而是创造!是放下!是给予绝对的自由?!”
巨大的震撼让她浑身都在发抖。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井宴沉睡的脸。
“等我回来……”她低声说了一句,甚至来不及跟护士打招呼,飞快地离开了医院。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但龙吟的世界却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宇宙大爆炸,所有的认知都在崩塌重组。她冲到路边,几乎是扑向一辆刚刚下客的出租车。
“师傅!去老街!”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急迫。
司机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涛骇浪吓了一跳,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路程并不算远,但在龙吟的感觉里却如同穿越了无数个世纪。梦境的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与叶遥曾经的暗示、与自己前世今生的痛苦与领悟,激烈地碰撞、融合。
车子终于在那条熟悉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小巷口停下。龙吟几乎是刚停稳就推门下车,朝着挂了藏文木牌的小店狂奔而去。
她冲到店门前,猛地伸手拉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青梅把酒侯,似是故人来。
世界如同一具庞大容器,人来人往穿梭其间。
是谁,打开洞穿一生的眼界。
叶遥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整理什么。听到门响和急促的脚步声,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气喘吁吁、眼中燃烧着巨大震撼的龙吟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
仿佛她早已穿透了时空的迷雾,静静等待在此刻。她看着龙吟,就像看着一个终于找到了迷宫唯一出口的旅人。
“叶遥!我……我梦见哥哥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异常尖锐,“我梦见他了!我……创造了他!”
龙吟向前踉跄一步,双手撑在柜台边缘,眼睛死死盯着叶遥,仿佛要从她那里得到最终的确认:
“那就是你所说的复活吗?!”
“那就是……你所说的……我来地球的初衷吗?!”
她的质问,带着灵魂深处的颤抖,在小小的杂货铺里回荡。柜台上方,一缕微尘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中缓缓飘浮。
叶遥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用那双仿佛能容纳整个宇宙轮回的了然目光,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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