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堂雪拭去脖子上的血线，瞟了一眼尸体：“这人是个绝户，之前在外头当兵，不常在村里出现，是近些天才回来的。”
“死者脖颈处残留了微弱妖力，但不足以寻物追踪。”梅墨烛收起探查法阵，转头问道：“他参军前做何营生？”
她嗤笑一下笑出声，眼中尽是鄙夷之色：“营生？应该也是捕蛇人吧。皇帝一纸诏令，说此地的蛇能治绝症，抓到可抵夏秋两税。但这蛇的毒无药可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尽管如此，他们仍以捕蛇为业，每年就指望着能抓两条过好日子。你说你们人类，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为什么非要殃及旁妖？”
梅墨烛没理会她的问题，低头思忖道：“村里还有其他人遇害吗？”
“还有沈婆、赵翁、吴哥和刘小弟，都是这两天的事，死法一模一样。”白堂雪掰着手指头数道。
“加上他，总共五个。男女老少都有，这妖下手似乎没什么指向性。”梅墨烛眉头紧蹙，顿感棘手。
“你想引蛇出洞？不成。依我看，他们就是蛇抓太多，被仇家寻上门了。若是我寻仇，隔几天咬死一个人，伪装成意外，还不会引起仙门注意。它短短两天害五命，有些操之过急了。”白堂雪倚着门框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你很有经验？”梅墨烛幽幽地望向她，冷不丁来了句。
“我只是擅长将心比心，绝对没有做过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她本昏昏欲睡，闻言浑身一个激灵。
“其他人的尸首还在吗？”梅墨烛随手画了个符，嘴中念念有词，为死者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超度仪式。
“除了吴哥，剩下的都下葬了。”仙门捉妖，怎么跟衙门查案似的。白堂雪颇为不解地看着他。
“如此匆忙？”梅墨烛不禁纳罕。民间丧事，短则三天，长则七日，此地竟只有短短一日。
“怕是没钱操办，我看他们买口棺材都费劲。”她语气轻飘得像是一颗蒲草，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梅墨烛略微皱眉，沉声道：“带我去没下葬的那家。”
白堂雪走在他前面，俄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头提醒道：“吴家小两口昨日方才成亲，新娘今早醒来发现丈夫惨死身侧，人精神头不大好，怕是不好沟通。一会儿我先行试探，若她没有过激反应，你再开棺验尸。”
“你不喜人类，对此事却是上心。”梅墨烛踩着她的影子，语气多了一丝松快。
“这不是为了自证清白吗？况且，他们也是苦命人。喜事变丧事，对人类来说，想必是极大的打击。”
许是受了原身的影响，她竟觉心口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悯，略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灵花代替喜字装点了门窗，泛黄窗棂上唯余两道斑驳红痕，宛若被泪水晕染的红妆。
昨日还活生生的人儿，如今却要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与新婚妻子天人永隔。
新妇倚着丈夫的棺材一动不动，面上垂着两道崭新的泪痕。嫁衣如血，迤逦垂地，在一片纯白中红得刺眼，似在替主人诉说无尽悲苦。
白堂雪蹲下身子与吴娘子平视，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嫂嫂，外头来了位捉妖的仙长，想看看吴哥的尸首。”
吴娘子瞠目而视，空洞的双眼却没有映出任何事物。
白堂雪见她没哭没闹，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一旁，朝梅墨烛递了个眼神。
梅墨烛微微颔首，用法术推开棺盖，匆匆瞥了眼尸首。
“可否劳烦你问问她那天的情况。”冷冽的声线倏尔在她耳畔响起。是逼音成线。
那人正笑意吟吟地望着她，一双幽蓝眼眸碧波微漾，叫她的心也跟着掀起了涟漪。
她一阵挤眉弄眼，没好气道：“在这个档口刺激她，你可真会替我找活干。”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故作轻松道：“窥探意识，安抚人心，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怎么？仙门的人捉妖也会用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白堂雪哂笑道。
“用在正途上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否再帮我一次？”他悄悄向她投去一瞥，小心试探道。
“咳，知道了，我试试。”她匆匆别开视线，心里直犯嘀咕：到底谁是蛇妖……
“嫂嫂，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白堂雪薄唇轻启，眼中血色暗涌。
吴娘子有一瞬的清明，嘴唇微动，像是梦呓：“不知道，昨晚我突然困得紧，便早早睡下了，早上醒来看见……看见……”她蓦地攥紧白堂雪的手臂，急切地张开嘴，却再也吐不出任何字眼。
“吴郎呢？我怎么没瞧见他……吴郎——”她蓦地抓住白堂雪，四下张望起来。
白堂雪按住她发颤的肩膀，小声喝道：“嫂嫂，你累了，先歇会儿吧。”
吴娘子渐渐安静下来，复又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
“那妖应当用了类似迷药之物，可见它目标明确，不愿伤及无辜。”白堂雪将自己的发现告知梅墨烛。
“死者都是捕蛇人吗？”梅墨烛蹙着眉，像是在考虑她先前所说蛇妖复仇的可能性。
“并非，刘小弟和沈婆子不会捕蛇。”
“再寻剩下的人问问，麻烦前头带路。”他刚迈腿，就被她一把拉住：“不必，他们都在这了。”
梅墨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三位身着缟素的老翁、老妪与妇人。
他先前以为这三人是吴家的亲戚，谁承想是另外三户遭灾的人家。
“外头在打仗，这几年村里人少得厉害，青壮年都被抓去充了军，就剩这些老弱妇孺还能互相帮忙。”
赵大娘偷偷抹了把眼泪，越说越小声：“俺就一个儿子，没成亲就死在了战场上，家里头就剩俺和老伴两个人。前些天有官兵来抓壮丁，要将俺老伴也抓了去，俺磨破嘴皮子，才让他们宽限了一天，没想到他当晚就被妖怪害死了……”
沈大爷见她哭得实在伤心，眼眶亦通红一片：“都是俺的错，那天官兵来，俺寻思他们不会为难妇人，就一个人跑了，结果那帮畜生竟想将她抓了去做炊事！俺后悔啊，哭了一个晚上，早上醒来看见老婆子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没被官兵抓走，却让妖怪害死了！”
刘姨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失声痛哭：“我的启儿，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前脚刚被强征，后脚就被妖怪咬死在家里……”
兵荒马乱的年头，两条蛇尚能抵一年的赋税，而人命，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据说五十年前的安史之乱，也是妖族在后头搅混水，简直罪大恶极！”
“若不是那个什么妖王起祸，我们岂会没安生日子过。”
提及妖族，众人无法消解的悲伤立马找到了出口，宛若一潭死水突然沸腾。
这话白堂雪听来莫名刺耳，像是无数根针齐齐扎进她的太阳穴，搅得她眼眶无端涌起一阵酸涩的憾恨。
“走。”一只温热的手掌忽而抚平了她纷乱如麻的思绪。
梅墨烛脸色说不出的别扭，牵起她就朝外走，跟一个歪歪扭扭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来者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逮着人破口大骂，酒糟味喷了他满脸：“敢撞你爷爷，走路没长眼啊！”
那人头戴幞巾、腰佩横刀，一副官吏打扮，言行举止倒像是个地痞流氓。
梅墨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旋即举起剑鞘，拍开了那人不知分寸的脏手。
官吏手背霎时浮起一个红印，气急败坏道：“哟呵，还敢动手？”
他眯了眯眼，在酒精的作用下，费力辨认着眼前人的模样：“是个孔武有力的郎君啊……那些人怎么办事的，竟能将你这等壮丁漏了去！”
小吏跌跌撞撞扑到众人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嚷嚷道：“还有你们……这季的税交了没？”
“官爷，前些天不是才交过吗？”赵大娘低声说道，身子不住觳觫。
“是吗？你们吴家上季的税都没补交，还想赖账？”那小吏头晕得厉害，顺手寻了处地方支撑，不偏不倚地靠上了棺材板。
沈大爷忙朝小吏作揖：“大人，吴娘子的夫婿昨天刚去世，她一个妇人家，无依无靠的，现在正是困难关头，您再宽限几天？”
小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骂骂咧咧道：“宽限？我宽限她，谁来宽限我？前线的丘八们都等着用呢，粮食不够就拿蛇来抵！”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吴娘子，像是被惊雷劈中，缓缓朝他转过头去：“我夫君……都是让你们给逼死的！”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拔出头上的金簪，目眦欲裂地朝那人的丑恶嘴脸刺去。
小吏踉跄着避开了她的攻击，酒霎时醒了大半，缓了半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登时火冒三丈，哆哆嗦嗦朝腰间探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手忙脚乱地摸索了半晌，没找着武器，忙低头看去，只见三条黑体白纹的蛇四下蜿蜒，朝他游来。
“啊啊啊啊！走开！”他吓得顿时瘫软在地，连滚带爬跑出屋子，连掉在地上的幞巾都没来得及捡起。
“不是说蛇能抵税吗？怎么跑了啊。”白堂雪朝那人离开的方向大声喊道，眼中血光顿时暗了下去。
“噤声。莫要得意忘形，切忌暴露身份。”梅墨烛神色冷峻，修长的手指倏尔抵上她的嘴唇。
白堂雪瞥了眼躺在墙角的横刀，心下了然，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我知道，合作愉快。”
唇瓣不经意间擦过指节，激起一阵湿热的痒意。
梅墨烛手指一僵，不动声色地拉起她的手腕，将人往外头带去：“此事我已有眉目，借一步说话。”
灵感来源于柳宗元《捕蛇者说》、杜甫“三吏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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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苛政猛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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