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舒对钟鹤瑀这样的人一直敬谢不敏,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八年多,太清楚这其中德峨游戏规则了,有些人惹得起,有些人惹不起,还有一些人,连“惹”这个字都不要沾,最好是从一开始就远远地绕开,钟鹤瑀就属于这一类。
听说他家族自带雄厚资本为他铺路,他进娱乐圈不是来谋生的,而是来“体验生活”的。这种背景的人,资源从天而降,人脉从地底生长,旁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机会,他甚至不需要自己打电话,人家就会送上门来找他吃饭喝茶。
再加上他确实长得好看,脸型小巧,五官立体,自带一种干净清爽的少年气,舞蹈功底还扎实,一出道就是顶流偶像。他的社交平台有七千多万的粉丝,战斗力非常强,据说跟对家撕起来向来没输过,他这样的顶流,身边常年都有代拍和狗仔,但凡拍到点似是而非的边角料,或是谁跟他走得稍近些,甚至剧本里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设定,立刻就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好久都不会消停,如果运气差些,哪怕剧播完好几年,照样能被他的粉丝拉出来骂。
还是这辈子都不要合作也不要接触比较好。
李望舒刚要开口婉拒,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快步奔来。
那是钟鹤瑀的经纪人,他一手提溜着一个折叠月亮椅,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这边小跑过来,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手脚麻利地把两把椅子撑开摆好,对着李望舒和钟鹤瑀各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地说道:“李老师您放心,这地方挨着悬崖,四周都是野林子,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别说粉丝了,就是剧组的工作人员都不往这边来,我待会儿就在那岔路口盯着,保证绝对不给您惹半点麻烦。”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于是又朝钟鹤瑀那边偏了偏头,笑意更浓了些:“说句实在话,我们家鹤瑀是真的打心底里喜欢您,从您演《梁园》那会儿就开始追您的戏了,一直盼着能有机会跟您交流交流,我这就让人去倒两杯水来,您就当忙里偷闲歇一会儿,看看风景,聊聊天。”
李望舒被他的话架住,拒绝显得不近人情,答应又违心,一时间竟僵在原地,沉默了下去。
钟鹤瑀看出了她的犹豫,往前凑了凑,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手势,“拜托拜托,就当坐会儿看看这美丽的火烧云吧!”
李望舒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暗叹一声,再硬邦邦地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摆起了前辈的架子。她迟疑了两秒,终于还是缓缓坐了下去,语气平淡得没什么起伏:“水就不用了,我今天有戏,等会可能电话来了就要走。”
“我肯定不会耽误你的戏!”钟鹤瑀几乎是蹦着坐进旁边的月亮椅里,又立刻坐直了,好像生怕自己显得不稳重似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带得椅子都微微翘了起来:“望舒,我可以叫你望舒吗?我真是你的粉丝,我没撒谎,你每部作品我都看了,《梁园》《破晓》《山河赋》《故人》……”
李望舒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太多人脸上笑着跟她握手,嘴里说着“李老师我好喜欢你的戏”,转头就发了黑通稿,以至于她对“喜欢”这个词已经产生了某种近乎本能的免疫。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不必继续的手势,打断了钟鹤瑀报菜名,“谢谢,你能喜欢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你今天想和我聊什么?”
“我听说李老师最近在接触《神谕游戏》是吗?”钟鹤瑀嘿嘿一笑,“我的团队最近也在接触这个本子,我很喜欢,当然,我也更希望能和你合作!”
李望舒闻言简直两眼一黑,用尽了全部的敬业精神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管理失效,她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神谕游戏》?”
钟鹤瑀根本没听出来她语气的变化,笑道:“是!我准备到时候去试戏,望舒,你可一定要出演苏眠星这个角色,我也一定会努力,争取能出演谢逢舟的!”
李望舒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舔了舔上嘴唇,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谢逢舟挑战性很大,对演员的要求还是挺高的,这个剧听说书粉特别多,演得不好估计要被骂上热搜的。”
“嘿,这不是来取经来了吗,”钟鹤瑀笑得更灿烂了,“我拍戏最大的毛病就是入戏慢,得磨好久才能找到感觉,现代剧古装剧还稍微好一点,我也不瞒你,其实很多时候导演会为了迁就我,给我细碎地拍,就是一小段一小段地来,所以也不会那么难,但《神谕游戏》听说导演要求非常高,我应该怎么样能表现更好一点?我是真的还挺喜欢演戏的。”
他说着,肩膀微微垮了垮,情绪明显低落了一些,“我也不是为了赚钱,影视剧也远没有综艺好赚,综艺还相对轻松,拍摄周期短,笑一笑闹一闹,一天就过去了,片酬还高,可我就是……我其实还挺喜欢拍戏的感觉的,可我总抓不住那个窍门,不知道该怎么去真正体验角色的喜怒哀乐……”
李望舒看着他眼底的失落,沉吟了片刻。
她原本是打算客客气气地敷衍几句,然后找个借口起身离开的,但钟鹤瑀话里的坦诚,让她没办法这样做。她听得出来,他说的这些不是在客套,也不是一个顶流偶像在同事面前熟练地展示自己的“谦逊人设”,他是真的在困惑,好像也是真的喜欢,真的想把演戏这件事做好。
这个发现让李望舒有些意外。
她移开了看着钟鹤瑀的目光,拉了拉自己的帽子,把原本打算说地那些不咸不淡的鼓励咽了回去,然后言简意赅地戳破了关键:“首先,你的自我意识太强了。演戏不是让你‘钟鹤瑀’去演角色,是要你把自己的壳子打碎,让角色住进你的身体里。”
她顿了顿,又道:“其次,我也在热搜上刷到过你的几部戏,有一些本子,说句不好听的,都太浅了。爽文框架,逻辑服务于爽点,不需要你去挖掘什么深层次的东西,只要让观众看得过瘾就行,别的相对而言都没有那么重要,更不需要去表达什么大的主题。这样的本子拍多了,你自己的审美和判断力也会跟着钝化。你演的时候,肯定也会忍不住琢磨‘为什么’吧?为什么角色会这么做?为什么剧情要这么推进?这些逻辑断层,会让你根本没法共情,一个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动机,你怎么可能用身体去表达它?”
“对,”钟鹤瑀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眼睛亮了,认真地看着她,“望舒,你真是一针见血,有的时候我演起来会觉得别扭,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写过人物小传吗?”李望舒忽然问。
“写过,”钟鹤瑀老老实实地道,“但总是只能写一点点,一两段,有的也写不出来。”
“你很红,能拿到的本子剧情大概率不会太崩,即便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单纯的爽文剧本,也肯定是有自成一套浅显的逻辑在里面,只是它也许迎合观众的喜欢,却不适应于我们当前的现实。写不出来人物小传不一定是因为本子的问题,还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你——”
李望舒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这个停顿来得非常突兀,像是在一个较快的车速上被一脚踩住了刹车,她的嘴唇还保持在将要发出下一个音节的口型上,但声音已经被强制按停了。
她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直白,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对着这样一个人说出来,于是她轻咳了一声,放缓了语气,绕了个弯,接着说道:“是因为你太忙了,根本没工夫沉下心,好好跟角色共情。你平时的行程,应该排得很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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