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李望舒来了兴趣，匆忙又喝了一口汤，也把筷子放下，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其实我刚回国的时候，是打算好好开个心理工作室的，我妈给我资助了点，我挑了现在那个地方，花了挺多心思在装修上，我想的是那里隐秘性比较强，地库可以电梯直接上来，又是独栋带花园，就算不拉窗帘也基本不太会被别人看到，能保证来访者的**和体面，”秦羲和说，“开业的时候我很满意，想着应该能搞出名堂。”
李望舒点头，“你那个地方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选的，装修也很好。”
“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不对劲了，”秦羲和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支着下巴，拇指互相绕了两圈，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我们的业务确实做得不错，我的工作人员也都是我认真挑选的，每一个人能力都很强，但我们的客户变得不对劲了。”
李望舒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哪里不对？”
“所有的都不对。”秦羲和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着说，“我之前做过客户画像，我心里预想的主要客户类型一是青春期的学生，二是职场新人，三是那种婚姻家庭或者两性关系矛盾比较大的群体，但到我这儿来的，基本上没有这三种人。”
“啊？”李望舒偏头想了想，灵光一闪似的道，“你那个位置——”
“是，”秦羲和点了点头，“我当时光想着这个地方好，却唯独忘记了它在一个高档别墅区里，普通人根本不会往这里来，我一开始的定价其实在行业里是不贵的，我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们也联系过一些学校，做过一些讲座和宣传，因为你知道其实现在最容易出现心理问题，最好干预的群体就是学生，国内在心理咨询这一块的普及是远远不够的，学生年纪太小了，如果不给他们灌输心理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和他们的家长就总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青春期情绪，没有学习重要，没有取得好成绩考个好学校重要。”
“但我们毕竟是个私人机构，愿意接受并且相信我们的不多，有一些家庭条件不错的，又有这个保密性需求的，倒是会找过来，但是更多的却还是去了医院，可去了医院，也不意味着问题就解决了，因为心理疾病在国内，普遍被和那种听起来很吓人会精神失常或者上街乱砍的他们所谓的‘疯子’相提并论，即使是在B市这样发达的地方，配备了专业心理医生的医院也不多。”秦羲和微微垂下眼，“所以即使他们有意识能找到医院，照个头部CT照不出来问题，也就觉得没问题，又忽视掉了，但面对这样的现状，我坦诚地说，我确实没有办法。”
李望舒看着秦羲和，她敏锐地感觉到秦羲和此刻是有一点失落的，他说的这些确实是现实，他应该也尽力想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生意，但却没能成功。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那点低落的情绪慢慢散开，半晌，才轻声开口：“但大环境如此，很多东西并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够改变的。”
“就像我们这一行，好剧本不一定能拍出来，拍出来不一定能播，播了也不一定有人看，有时候市场选择的东西，和我们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她说。
听到她的安慰，秦羲和只是微微笑了笑，又说道：“随着我们宣传力度的加大，我们的客户群体，出现了显著的同质性，一个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过的群体变成了我们的主要客户。”
“哪些人？”
“暴发户，生意做得很成功的大老板，拥有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财富规模、资产以亿、十亿、百亿甚至千亿为单位的富商巨贾，还有他们的家人、亲戚、情人，一些大企业的高管，还有一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怎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鸡犬’。”
他这话说得极其刻薄且狂妄，他的眉毛张扬地挑着，混不吝的表情证明了他就是故意的，李望舒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话要是传出去，他的工作室确实可以直接关门了。
“他们一开始来的时候，话术一套一套的，说的那些焦虑、失眠、情绪内耗，听起来都挺严重，可几次之后，真要往深了聊，你会发现，他们根本不是来解决心理问题的，”秦羲和道，“他们那种人，每天忙着赚金山，钱多得花不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脑子里只要产生一个念头，就有‘蛔虫’给他们办好送到面前，他们唯一对生活的不满就是太无聊了，然后跑过来问我，‘秦医生，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我日子都过得这么好了，我还不能天天开心，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太无趣了，干什么都没有获得感’。”
“还有更离谱的，”秦羲和往椅背上一靠，眼睛里的讥诮更浓了，“带一沓体检报告往我桌上一拍，说，‘医生你看，我身体一点毛病没有，就是心里空得慌’。”
秦羲和学着那些人的腔调，声调拉得又高又长，尾音拖出一个极度矫情的弧度，李望舒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追问道：“那你怎么说？”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我那时候哪见过这种情况，我是真的很无语好吗？”秦羲和也笑，他往前凑了凑，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说，那您这情况，确实挺严重，这都失去对生活的兴趣了，那往后还有几十年怎么活？我这儿做不了治疗，您还是去医院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能上的治疗手段，怎么说也得好好生活不是？”
李望舒笑得更厉害了，她歪着头，左手捂住嘴，笑得肩膀乱颤，“他们会去吗？不会觉得你在忽悠他们吗？又不傻！”
“最好是，最好是觉得我在忽悠他们，觉得我这地方没什么水平，再不来了，”秦羲和无奈道，“他们去啊，不仅去，完了过两天又回来了，跟我说，觉得我这人实在，说话不绕弯子，医生不理解他，还是我比较懂他们，想在我这里接受长期的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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