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花钱找我聊天，不是为了解决什么困扰，是为了证明自己‘连情绪都有专业人士打理’，跟买个限量款手表、豪车没什么两样，就是个可以用来炫耀的新鲜玩意儿。我这工作室，说好听点是心理咨询室，说难听点，就是个给有钱人解闷的茶馆。”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我观察了差不多一两个月吧，我发现这种情况没法改变，我也看开了，专心当老板，”秦羲和起身给李望舒倒了杯白开水，推到她面前，“所以我上次跟你说，实际的工作我们工作室的其他几位老师做得比较多，我就琢磨着怎么从他们身上多捞点钱出来，反正我赚再多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蚊子腿，所以我狠狠涨了一波咨询费，还让前台参照那些高端会所，推出了VIP专属套餐、年卡、季卡，工作室堪称财源滚滚，然后我给我的员工把工资全部翻了一番，算精神损失费了，毕竟听他们念叨那些无病呻吟的烦恼，可比做正经咨询累多了。”
李望舒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是个好老板。”
秦羲和似笑非笑地道：“我当然财力不菲，有这些人在，我赚得确实不少，在做生意这条路上，我还是挺成功的，抓住了当下的‘时尚单品’，高端定制，一对一私享服务，不愁卖，只怕卖得不够贵。”
说完他突然沉默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筷子轻轻拨弄着装虾的盘子里剩下的那一点点青椒。
他原本飞扬的眉峰缓缓沉了下来，桃花眼里的戏谑也一点点褪去，盯着筷子的眼里翻涌着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薄唇微微抿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李望舒收起了笑容，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一下一下，漫无目的地拨弄着那些碎青椒，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疏解着什么没说出口的情绪。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衬得屋子里愈发静谧，没有谁主动打破这份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秦羲和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她，重新笑了起来：“吃好了？吃饱了吗？没吃饱我再给你盛碗汤？”
“很好吃，”李望舒说着，拿起手边的空碗站起来，“我帮你收拾吧，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收拾我还是会的。”
“不用，”秦羲和也跟着起身，朝厨房的方向扬扬下巴，“有洗碗机。”
两人一起把餐盘放进洗碗机，秦羲和把桌子擦了，又转身进了书房，李望舒站在厨房等他，看着洗碗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想起刚才秦羲和拨弄青椒时的样子，眉眼低垂，眸光黯淡，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他是心理学博士，在学术上他一定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那家工作室也一定倾注了他很多心血，结果事情却不受控地朝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这对他的打击一定没有他今天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自己精心设计的工作室，认真学习了这么多年的专业，那么丰富的履历背后付出的那些努力，就这么变成了富商的玩具，换作是谁都会接受不了。
李望舒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正看到秦羲和出来，手里拿着烟盒和火机，冲她扬了扬：“来一根？”
“可以？”
“我一般在厨房抽，把这玩意儿打开，”秦羲和在她身边站定，拍了拍那个吸油烟机，“放心，我家会定期检查天然气。”
他从烟盒里取出两支烟，一支递给李望舒，一支自己咬在唇间，然后他拿起打火机，“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蹿起，他微微倾身，先替她点上，才低头点燃自己的那支，烟盒与打火机被他随手放在流理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只有烟雾在安静的空气里缓慢地升腾、缠绕，再被无声地卷走。
李望舒看了看指间那支细长的烟，轻轻呼出一缕薄雾，说：“上次就想跟你说，巧得很，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烟。”
“味道比较淡，”秦羲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厨房的柜子前翻找起来，嘴里咬着烟含糊不清地附和道，“有的时候烦起来连抽几根也不会像被熏过。
“你为什么要从那里搬走？”李望舒问。
“什么？”吸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秦羲和没听清，把烟夹在修长的手指间，歪着脑袋凑过来，“你说什么？”
他的眼睛是很纯粹的黑色，亮得像天上的星，眸光流转间十分动人，李望舒以前没注意，他的睫毛竟长得过分，眼窝也深，这么微微侧着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能径直望进人的心里去。
打火机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烟草的清冽气息，因为他凑得近，李望舒还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这些气息缠绕在两人之间，牵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李望舒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视线，又深深地吸了口烟，这才稍微提高了点音量，重复道：“我说，你之前住的那个地方，为什么要搬走？不搬走我们还能当邻居呢，我就可以经常来你这里蹭饭了。”
秦羲和低低笑了一声，他终于从橱柜里摸出一个烟灰缸，放在灶台边沿，他后退一步，靠在了李望舒身边，肩膀自然地挨着她的肩膀，“就算我搬到了这里，你愿意的话也能经常来。”
火星在两人指间明明灭灭，秦羲和家的厨房不大，两人靠着墙站着，一伸手便能将烟灰轻轻掸进烟灰缸里。
秦羲和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漫不经心地飘过来：“因为我那时候想关掉工作室，重新回去做博后。”
“事情的走向完全失控了，”他的语气淡得像风里散开的烟，“当初开这间工作室的时候，不能否认我确实也有那么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做点什么，或者改变一点什么。”
秦羲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在烟灰缸边上轻轻磕了磕，继续说道，“接待了那么多那样的人，钱是赚够了，那时候好像存了点报复的心理，折磨我是吧，我就狠狠掏你们的钱，从我回国到我搬到这儿之前，差不多快两年时间过去，说实话，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被吸油烟机的风刮着，飘了半截就散了，吐出来的烟在他眼前凝成一片薄薄的雾，把那双亮得像星的眼睛遮得有些模糊。
“那怎么又没关呢？”李望舒指尖捻着烟身，伸到烟灰缸上方轻轻一弹，细碎的烟灰簌簌落进缸底，“还又搬到这儿来了。”
秦羲和微微垂下头，笑道：“我其实不是很喜欢住很大的房子，我父母也不需要那套房子，当初选择那里，主要是离工作室近，地段比较好，环境也不错，决定要走以后，我就把房子挂到网上出售了。我当时机票都买好了，联系了我的同学和导师，走之前想着，以后可能难得再回来，就去我爸妈家住了一个月，结果我爸说，我这样逃去英国太狼狈了，真的很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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