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羲和把车稳稳地停在李望舒家地库的固定车位上,熄了火,却没有马上打开门锁,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来看她,“别忘了给我答复。”
李望舒没解开安全带,她瘪了瘪嘴,没说话。
“人的一生中,并不是所有事都需要完全靠自己,如果可以靠别人,哪怕就靠一点点,靠一小会儿,”秦羲和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摊了摊,姿态慵懒而散漫,“为什么不呢?”
李望舒摇摇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着放在膝盖的手上,“但你不懂,我……我的情况很复杂。”
“这世界上的事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望舒,”秦羲和收起他那些漫不经心的神态,认真道,“你不可能期望每一件事都想好万全的办法,然后那件事才能够发生,就算你能一直紧绷着到老、到死,那如果就像我一样,事情就突然不受控了呢?”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李望舒猜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专注诚恳的,她却低下头不肯看。
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要下车,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扣着,姿势没有变,像是在等他说完,又像是在等自己找到一个理由留下来继续听。
“我之前准备关掉工作室离开的时候,在我爸妈家住着,每天都抽烟,也许是我的人生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可以称之为‘失败’的时刻,所以我一到晚上躺在床上就忍不住复盘,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想着想着我才发现,是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这个结论让我非常难以接受,就好像我之前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全部被推翻,全部都不值一提。”
“有天我一个人去了工作室,把所有的窗帘全部拉上,在一楼那个接待厅的沙发一直坐到了晚上,”秦羲和笑道,“我坐在那儿,把我毕生的‘成就’都想了一遍,干什么事,干成了什么事,然后我意识到,其实事情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差,起码我赚到了很多钱,不是吗?站起来的时候,我又想到了新的办法,决定再试一试。”
他讲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会把声音放得很轻很随意,就好像那些曾经给他带来巨大挫败感,让他在深夜里反复复盘,让他在拉上所有窗帘的黑暗里从下午坐到晚上的事,都不过是书本上轻飘飘的一页纸,随手一翻就可以揭过了。
秦羲和神神秘秘地冲她一眨眼,“那天还是我生日,所以我想通了以后,晚上去买了一碗麻辣烫,好巧不巧,碰到了一个人在和粉丝合影。”
“哎呀!”李望舒睁大了眼睛,这才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她眼中的阴霾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强烈的更明亮的光芒冲散了,露出原本的清澈干净的模样,“是那天?”
“嗯。是那天。”秦羲和含笑点点头。
他笑起来目光实在太过动人,李望舒看着他,心里突然涌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它来得毫无预兆,让她莫名其妙有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那天晚上之前,她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出门了。
从那个小山村回到B市以后,她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不上微博,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看剧本,不出席任何活动,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看电视、喝酒、抽烟、吃安眠药睡觉,循环往复,黑白颠倒,昏天暗地。
她知道自己状态很差,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她找不到原因。
一部戏而已,都是假的,是剧本设定好的东西,她每天都对自己说同样的话,凌晚每天来给她送饭,她每天逼着自己吃一点点,再吃一点点,但她还是不可控制地瘦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体重秤上,发现她的体重已经达到了历史的最低值,她突然想起了那条巷子里的麻辣烫。
以前不敢吃的东西,现在应该可以吃了吧?
这是近一个月来,饥饿感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回到她身体里。
然后,他们在麻辣烫蒸腾氤氲的热气里擦肩,那时李望舒还不知道,秦羲和也刚刚跋涉过自己生命里一片浓雾弥漫的荒野。
那天竟然还是他生日。
他选择了在那一天放过自己,然后命运把他带到了那条小巷,带到了那家麻辣烫店,带到了她的身边。
说是冥冥之中似乎太过矫情,但李望舒确实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来贴切地描述那一个晚上的相遇,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语句来形容此刻他们彼此凝望的眼睛。
一个人最终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天,恰好是另一个人终于愿意走出门的那一天。
“我其实挺别扭的,”李望舒缓缓开口,“喜欢跟自己较劲,薇薇安当初说让我做心理咨询,我不肯,你现在让我说,我也说不出来,怕你听到那些事,会怎么看我,会怎么评价我,会不会本来在你心里挺好的一个人,突然就不好了。”
“我跟你说我的那些事,你会觉得我不好吗?”秦羲和问。
李望舒知道他的意思,她叹了口气,目光从他的眼尾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摊在方向盘上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然后轻轻地说:“当然不会。”
她又沉默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也不是会随便去别人家吃饭的人,羲和,我知道你的专业能力过硬,我只是……”
“我如果说出来,我会期待你站在朋友的角度给我我想要得到的反馈,但我又会担心,你给我的反馈仅仅只是因为你是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你知道在这个时候,最好给我这样的回复,所以你说了,以此来让我说得更多,以便从你专业的角度来疏解我的情绪,达到心理咨询治疗的目的。”她说。
秦羲和也随之轻叹一声。
“望舒,在正常心理咨询中,我们一般不强调咨询师本人这个个体,咨询师的谈话量并不大,我们更多的是倾听,把重心放在来访者身上,如果我在每一次做心理咨询时,都需要把我自己的故事都说一遍,以此来换取来访者的信任,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他的声音温和而轻柔,“我这样说,能让你明白我的态度吗?”
“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愿意跟心理咨询师来往,觉得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我们这种人的分析对象,”他笑了笑,“但其实要做一次成功的心理咨询,使用一些专业的咨询技巧,也是会消耗心理咨询师的,这些都是需要付出相应的金钱来购买的服务,你的团队虽然付了钱,但你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消耗我的权益,我当然也乐得如此,白赚的钱谁不赚呢?你如果再次在和我约见的时间提出需要我给你做一次心理咨询,我也乐意为你服务,但你从来没有提过这个要求,不是吗?即使在你那天那样不适的情况下,你也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自愿性的原则在心理咨询中很重要,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愿,那么即使我再想,我也不能通过心理咨询的方式帮助到你。”
他很有耐心,语气缓慢却稳定,对李望舒的顾虑没有任何的不悦或者厌烦,桃花眼认真看人的时候显得平和而深邃。
“我无法否认我会有一些职业的本能,但这并不代表我在有意识地窥探你的生活,‘本能地注意到’和‘策略性地分析并用于干预’有本质区别,前者是看到朋友难过会本能地想去安慰,和因为受过专业训练所以能更快地捕捉到某些细微状态变化,在本质上没有差别,而后者是咨询师本人主动进行的,有目的的专业工作,是需要你点头同意,我也需要使用技巧的,需要付费购买的服务。”
“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即使我也会有这样的职业本能的情况下?”秦羲和朝李望舒伸出右手,“如果你不喜欢,我会尽量克制一点,但我不保证会成功,这一点上可能还需要你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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