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昨日跟我说，你要潜伏进入清宁派。”
清明靠着霜降的肩膀，将五六个草环都戴在自己手上转着圈玩。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二人相识已经有了三个月，相见的机会也越来越多，或许是惊蛰与白露说了什么，让清明有了些喘息的空间。
又或许是白露已经意识到，清明是不会跑的。
“但如果你要去，我跟你一起。”
此话一出霜降明显顿了下，他微微转头，可面具抵挡了大部分视线，清明此时将头抬了起来，与他对视。
“我会杀人，我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她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也知道夜刺之间从来不干涉对方的恩怨情仇，但自己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闯进对方的生活，然后手忙脚乱的想要帮忙。
霜降没有点头，他看着少女坚定的表情，心中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挣扎。
他想说，不值得。
清明不断地向他凑近，呼吸间都带着着急。
“我们是朋友啊，对吗？”
二人的距离正在快速地拉近，最终还是被霜降制止。他双手抓住清明的手臂，停在了一个拥抱刚好，推开残忍的距离。
可他没有动作了，清明看着他的眼睛，不自禁地朝他的脸庞伸出手。
指尖触摸在面具上时，她的手刚好沾到了未擦干的血迹。
霜降没有反抗，任凭清明揭开他的面具。
那是一张平静的脸，可上面大片的伤疤十分狰狞，几乎覆盖了半张左脸。
霜降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而是一直直视着清明的眼睛，他响动如鼓声的心跳似乎快被听到，使得他立马伸出手盖住了清明的眼睛。
这是他的遮羞布，是掩盖伤痛的盔甲。
他从不打算给人看的，特别是清明，他怕看到同情或心疼的眼神，让自己对世间多有留恋。
“去吧，是生是死，我都支持你。”
清明没有拿开那只手，而是淡淡地说道。
她明白对于一个成为夜刺的人来说，仇恨的比重有多大，复仇的决心有多重，她没法劝，也无法说出违心的话。
“但你要答应我，最后一定要回到这里，好吗？”
她知道，霜降没有活着的**，她渴望用这所谓朋友的名义留下他，其实还是自己太自私了。
霜降拿开了手，清明低垂着眼睛，不再看他。
直到霜降牵过她的手，在手掌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好”字，她才忍不住转过头，闭着眼睛吞咽情绪。
对于最后的要求，清明只希望这不是两人最后的见面。
还好霜降不是个淡漠的人，晚上回到墓穴时，清明便从白露那里收到了他的信。
“关系很好嘛，感觉昨天还是那个抱着骷髅头玩的小屁孩呢，现在都交朋友了。”
白露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如果她不说下一句话，清明应该心情也会好。
“不过他最近要干大事了，跟去死没差别。”
清明没理会这句，而是自顾自地打开信封。
“你知道最近有人在挑衅他吗？”
清明拆信的手一顿，终于将头抬起来与白露对视。
“有人穿着与他同样的服饰，带着同样的面具和武器，杀同样的人，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清明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霜降之所以如此着急的去清宁派寻仇，就是怕这个模仿他作案的人捷足先登。
可万一是清宁派设的局，霜降一去不就正中下怀？
白露看着清明因为思考低垂着的眼睛，冷笑了一声说道：“我都说了，跟去死没差别。”
清明没有心思再听白露讲话，急忙拆开信封，里面整整六页纸，每一张的字都写得工整漂亮，清明先是一愣，后才开始仔细看内容。
粗略读来，清明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是一封遗书，字迹平静工整却字字泣血，诉说着写信人来时的路。
十六年前清宁派的大火，就是他日夜戴面具的元凶。
他的真名唤作叶梁，是清宁派宗主的次子，就是当初被人私下戏称的残废少主。
虽说天生的残废让他不得重用，甚至饱受歧视，但好在父亲对其也没有什么期望，而是将目光放在了长子叶义身上。
叶梁尽管成长时在练武方面展现了极大的天赋，却仍然不能在他人眼里填补自己是个哑巴的缺陷。
毕竟他再好，他也不能当这个宗主。
二人的母亲早逝，平日里公务繁忙的父亲也不会对他们多管教，两兄弟就拜师在了叔父叶河的门下。
但叔父只是叔父，无法替代父亲的存在。所以在叶梁的记忆里，哥哥是唯一让他能感受到亲情的人。
他是哥哥，是父亲，是树上结出的红色果实，是湖里清澈倒映的月亮，是雨后吸入的第一口气，是蝴蝶停落在手指上的刹那。
他是他能想象到的所有美好的结合。
不知道是不是日后的日子太苦，那段孩童时期纯真的感情让日后的霜降无法忘怀，甚至在时间的积累中为其增添了色彩。
叶义最为循规蹈矩，每一次挨罚都是为了叶梁；他每日都认真听课，将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只为了能将内容教给无法进入学堂的弟弟；他日日陪伴着叶梁，以防他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投来奇异的目光。
叶义好似一棵大树，让叶梁这根脆弱的藤随意依靠缠绕。
霜降总是想，若是日子能这么过下去也好，或许他们真能这么相依相靠一辈子。
但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天的大火，火焰仿佛要把天都烧塌。由于他天生对火焰的恐惧，没能及时救出两个孩子，他们被烧塌的房顶砸下来压住。
叶义被砸晕了，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叶梁吓坏了，但浓密的烟雾不断地涌入他的鼻腔，眼前的景象不断地变模糊，连一点喊叫都无法发出。
但他还是努力伸出手，将更靠近边缘的叶义往外推。
他边推边哭，眼泪止不住地流出，用尽了全力都无法将眼前的人推出去。
“宁以吾命换吾兄。”
在信中，霜降这么形容当时的心情。
他全身都疼得厉害，火仿佛都沿着身体烧到眼前了，那只手还是没有停止推动。
希望总在努力积累后的一瞬间爆发，终于有人看到了露出一半身子的叶义。
叶梁终于如愿听到了一声高呼：“找到了！找到少主了！”
众人在灭火后终于赶来，人群在听到呼喊后都纷纷涌来，奋力将房顶抬起，然后将叶义拉出去。
叶梁在听到响动后，也用身子奋力向上顶，直到看到叶义被一点一点拉出去后，才微弱地伸出手想被拉。
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一只手，他只看到了叔父垂下来查看的脸庞，在双目对视的一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房顶在他挺起身上后落了下来。
“愣着干嘛？赶快送少主去医治！”
叶梁不可置信地颤抖着，求生欲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嗓子后，外面的人才终于有点反应。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将目光投向叶河，似乎在等他下定决心。
叶河看着依旧昏迷的叶义，以他的功夫没有及时逃出，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为什么。
“我看了，里面没人，快送少主去医治。”
一字一句，不仅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也传进了叶梁的耳中。
他被抛弃了。
不对，他早就被抛弃了。
从前父亲就没少骂过他，说他是清宁的耻辱，出生就害死了亲娘，还是个性格孤僻的哑巴。
原来整个清宁都觉得他下贱，满门正派，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值得活命。
叶梁此刻像是被愤怒填满了躯壳，生生吊着口气没能闭眼。
如果不是白露这个纵火者在暗处眼睁睁看完了全程，或许她也不会救下这个哑巴。
“喂！还活着吗？”
女孩清脆的声音铿锵有力地砸在叶梁耳朵里，他无力的挣扎了几下，随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没等到他回答，白露瞬间就将房顶掀翻，叶梁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全部展露无遗，白露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血红的背上。
“想报仇吗？想的话我就救你。”
她微微弯下身去看叶梁的眼睛，一双被仇恨占满，染着血与恨的眼睛。
很像，很像她当初。
“哎呀，今天姑奶奶我要做好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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