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天的间隔，清明本不抱期望，但还是循着内心的选择来到了思无崖。
果然，没等走到崖边，她就看到霜降坐在地上的背影，旁边放着他的双刀。
“猜猜我是谁？”
霜降的视线猛地一黑，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触碰了他崎岖的而又平静的脸，盖住了那双暗沉的眼睛。
他知道是她。
霜降当然不会回答她，清明自然地把手搭在面前宽阔的肩膀上，整个人从背后环抱着他。
舍不得吗？当然舍不得。
清明的脸颊贴在霜降的背上，闭着眼静静感受着这不算拥抱的拥抱。
有的人一旦想走了，哪怕你绞尽脑汁，都无法挽回这既定的离开，倒不如趁最后的机会，好好道个别。
霜降没有任何动作，或许这也是他成为夜刺后，难得拥有的温情。
双方都没有想到，在自己这麻木痛苦的一生中，能遇见这样意外而短暂的陪伴。
片刻后，清明渐渐松开了手，霜降站起身来，在拿起双刀临走的瞬间，将自己编好的花环放在了清明面前。
不同于杂草编成的，这个花环还多了许多小野花，白色的，紫色的，黄色的... ...
清明轻轻拿起花环，看着娇弱却完整的花儿，她这才意识到，春天来了，又是新的天地。
可是霜降，她还能遇见新的人吗？
清明拿着花环，失了神般一步一步走回去，浓郁的夜色明明是她最常看的光景，此时也被心情衬得无比孤寂凄凉。
他们背道而驰，各自都没有停下脚步，霜降发了疯般疾速奔驰着，扬起的风打得衣服猎猎作响，像是生怕自己回头。
面具挡得住表情，挡不住含着情绪的眼睛。
风驰电掣间，一根银针从幽暗的林中向他飞来，他一臂抬起用刀一打，银针瞬间便嵌入几十步外的一棵树干里。
“晚上好啊！”
穿着黑色纱裙的少女逐渐从夜色中走近，白露又不知从何时跟上来的，哪怕是正派惧怕无比的霜降，都无法察觉她的动作。
也是，姜还是老的辣，活得久还是有好处的。
“这几天你和我家小清明玩得很开心嘛，现在该带我玩了哦。”
白露用手指玩弄着自己的麻花辫，脸上笑得天真无邪，仿佛真的是一个小女孩。
霜降知道白露与清宁早有过节，至于为什么救下他，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恶趣味，她就是想看手足相残的戏码。
她同时也要拿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年赤沂之战，凌云盟将乌王斩杀，随后几宗门私下合伙将其分尸，各自拿回以示功劳。
清宁派就是那个藏匿头颅但至今没让白露找到，让她气得一把火烧塌屋子的“大功臣”。
“我可不会抢你的人头，带我一个也没什么，走吧，再不去，太阳都晒屁股喽！”
霜降没什么异议，毕竟他就算想甩也甩不掉，白露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杀了他更是绰绰有余了。
二人的身影在林中穿梭，武林中又一桩被刻在世人心中的屠杀惨案，从霜降此刻的点头开始了。
云被风吹散，皎洁的月光显露出来，夜巡的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照醒了些，正打算抬头看月亮，却听到了女孩轻哼歌谣的声音。
唱得不是中原曲子，甚至语言都不是，守门的几人瞬间有些慌乱，拔出剑四处张望，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歌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几人终于意识到歌声是从大门外传来的。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人用剑指着大门，全神贯注地听着。
“嗨！”
歌声戛然而止，一声清脆的招呼从几人身后传来，几人不转身还好，一转身看到白露，吓得剑都要拿不住。
清宁派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白露，毕竟她上一次来，前宗主就直接断送了练武生涯，没过几个月就离世了。而她放的那场火更是震撼，当时火场里传出少女尖锐而又兴奋的大笑声，他们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几人对上夜刺虽害怕，却仍强撑着气势，毕竟清宁派防备森严，不出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支援... ...
只见白露双手一抬，身后数十棵的树里逐渐掉落出许多吊着的尸体。
在几人眼里，那些尸体全是悬空着的，但他们心里知道，这是千银丝，是乌族秘术中的大杀器。
白露双手又一摆，那些尸体纷纷掉落在地，千银丝在被她收回来的瞬间甩掉血液，一瞬间又缠在了面前几人的脖子上。
“后生，我唱的好不好听啊？”
白露笑得灿烂，似乎很期待这个答案。
但她当然不是要答案的，就是想看看他们怕死又惊慌失措的表情。
刹那间，她单手一勾，几人便人头落地。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清宁派的大门。
霜降没有选择与白露同行，对于再度踏足这个曾经的家，他选择默默地潜入。
他按照记忆翻进那间儿时小院，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场景。
他与哥哥曾经长大的小院，已经被翻新成了库房，就连那棵挂着秋千的银杏树，都只剩下平面的，孤寂的年轮。
这里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盏烛火，仿佛一个废弃的，被遗忘的孤寂之地，被他这个闯入者突然发现。
为什么会想来这看看呢？
是对这里的人还抱有期待吗？
霜降心中酸涩，在这一刻，曾经数个日夜眼前浮现在此地欢腾奔跑的两个矮小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站在树桩前，抽出腰间的弯刀，奋力插向那一圈圈标志着岁月的痕迹，斩断了年轮流畅的环绕。
刀尖没入树桩足有小臂深，霜降隐隐发觉有些不对。
这个树桩是空心的。
念头一起他便将树桩劈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册子，因暴力破坏被风吹动了几页，而后安静地合上。
此时夜色浓郁，好在月光犀利，霜降拿起册子每翻开一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页都是关于他的。
他的追杀令，他的通缉令，他的画像，他的武器画像，衣物画像... ...
他几时几日在何处杀了多少人，他双刀是如何的装饰，他身高几许，面具花式，杀人习惯等等等等... ...这个人似乎都想知道。
可上面的内容几乎都是通过他人传递，自己也曾见过听过不少，对方如此费尽心机想要了解他，应该是要模仿。
看来这一趟没白来，那个模仿自己犯案的人就是清宁派的，至于为什么，或许就是想借他的名头混淆视听，借机杀人罢了。
宗派内部斗争向来都有，他的叔叔叶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初能借那场大火杀了自己，这次就能借夜刺杀了叶义。
在霜降的计划中，如果他死之前清宁派还有存在的必要，那就是因为叶义。
他的哥哥。
一个本不该拥有自己这个拖油瓶的天之骄子。
虽说他对叶义不至于恨，甚至是羡慕仰慕，但多年的恨意相伴难免会让人心变质。
一个活不下去的人，把一切都看坏了也是正常，但独独这份坏不透底的情谊，让他难以面对和处决。
霜降还是决定：等他坐上高堂，自己就下去找娘亲赔罪。
但如今看来，这个计划要提前了。
此时的清宁派已经没有了前夜的寂静，白露在大门弄出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这一点霜降倒是与她不谋而合。
他一路奔至后山，还是依靠对地形的熟悉翻进了宗主院，期间遇到的几个有些倒霉的弟子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弯刀之下。
屋子亮着，叶河在里面。
他蹲在外面一番观察后，发现里面没人，正心想叶河是不是去了前山，却还是放心不下，进去查看。
他翻进屋内，先是环视一周。桌上的蜡烛燃了有一段，说明人刚刚一直在屋里。
霜降查看着四周，一步一步小心摸索着，最后把目光放在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楠木书柜上。
他先是伸出手轻轻抚摸这个柜子，随后“咚”的一声将其推开，一条密道缓缓映入眼帘。
血腥味蔓延上来，霜降紧皱眉头，谨慎地走了进去。
密室中一片漆黑，他紧紧握着腰间的弯刀，仿佛都能听到手攥紧刀把的声音。
果不其然，步子刚踏至拐角处，一道黑影冲出来打算偷袭，霜降反身抽刀一挡，眼前映入与自己脸上同样的恶鬼面具。
那人偷袭不成，又是一刀劈来，趁霜降还手之际借力拉开距离。
这个人，穿着与霜降同样的黑衣，拿着同样的银月弯刀，几乎全身上下，都在照着霜降装扮。
二人正对峙，霜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从刚刚就躺在一旁，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连脸都没了，用刀砍得稀碎。根据服饰判断，应该是叶河。
看来自己想错了，叶河成了被算计的那一个。
也算是罪有应得。
霜降移回目光到面前这个“霜降”身上，抽出了自己的另一把弯刀，刀光刚闪出，霜降就已经闪至那人身前，二人就此打斗起来。
这个人所有的招式，都在极力模仿霜降，两人在微弱的，从密室外透进来的光中闪身打斗，招式逐渐犀利，双方都直奔命门。
霜降与他不同，自小经受残酷的训练，每日活在死亡与血腥中，是无数次从鬼门关闯过的人，远胜这个“霜降”不止一筹。
他找到机会用弯刀狠狠插进了对方的肋骨，直接将人压倒在地，死死摁着。
这个人，不仅想杀叶河，还想把这一切嫁祸给一直以来与清宁派对着干的夜刺霜降身上，并且还不自量力的想杀了他。
挺有勇气，让人好奇。
霜降一把打掉他的面具，却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好像感到全身上下所有的血都凝固了。
一瞬间凉意侵袭全身，看着面前这个挣扎痛苦的人，他的五官，表情，神态... ...
是你吗？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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