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芹申请的保护令下来了。
一张纸，盖着法院的红章，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字——禁止被申请人靠近申请人及其住所、工作单位。小芹拿着那张纸从法院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她把那张纸折好了，四四方方一小块，塞进内衣口袋贴胸口放着。回到手作坊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苏月看见她的手指一直在摸胸口那个位置。
那天下午小芹说想回一趟自己租的房子。她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手机、身份证、换洗衣服，全搁在那间屋子里。苏月说陪她去。小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间屋子在城北的一片老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坏了一半，苏月跺了好几脚才亮起来。小芹走在前面，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攥得发热。走到六楼那扇防盗门前面，她站住了。门板上有一道从外面踹过的凹痕，铁皮凹进去，油漆裂了，露出底下的锈色。她盯着那道凹痕看了几秒。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塑料凳。床靠着墙，被子叠着，枕头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桌子上搁着一只水杯和一面小镜子，镜面上也有灰。凳子上搭着一件外套，男式的，灰色的夹克，领子翻着。小芹看见那件外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然后她走过去，把外套拎起来，走到门口，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里。
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床到桌子到塑料凳，又从窗户到门。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灰蒙蒙的，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她转完了，站定了。
“苏姐。”
苏月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
“这间屋子是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搁得实实的。苏月点头。
“是你的。没人能把你赶出去。”
小芹蹲下来了。膝盖着地，蹲在床和桌子之间的空地上。水泥地面，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她蹲在地上，手掌贴着地面，指尖划过那些裂缝。掌心的皮肤蹭着水泥的粗粝，指腹在裂缝的边沿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嘴角咧开来，露出牙齿，笑得有点傻，但眼睛亮亮的。
“我今晚就睡地板。不想睡床。”
她偏头看苏月，嘴角还咧着。
“地板踏实。”
苏月看着她。没劝。苏月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了。膝盖着地，跟她并排。后背靠着床沿，床板硬邦邦的，硌着脊椎骨。两个人背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肩膀挨着肩膀。窗户外面的光从灰蒙蒙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暗灰。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笃笃的，远了。楼上有人炒菜，油锅滋啦一声，香味从窗缝里飘进来。
坐了一下午。
什么话都没说。小芹偶尔动一下，换个姿势，把膝盖收起来抱着，或者把腿伸直。苏月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户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小芹的头慢慢靠过来了，搁在苏月的肩膀上。头发蹭着苏月的脖子，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苏月的肩膀没动。让她靠着。
天黑了。小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她走到门口，把灯开了。白炽灯泡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那张脸——颧骨上干干净净的，淤青早就没了，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她站在灯底下，看着苏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苏月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明天来店里。”
小芹站在屋子中间，手垂在身侧。
“教你做新的——做蛋糕。”
小芹仰着头看她。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苏月的脸，照着她歪歪的嘴角和亮亮的眼睛。小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头了。下巴点了一下，又一下。
“好。”
苏月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了，咔哒一声。小芹站在屋子中间，听着脚步声从六楼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最后安静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床。被子上落着灰，枕头上也有。她走过去，把被子和枕头抱起来，搁到桌子上。然后她在地板上铺了一件旧T恤当枕头，躺下去了。后背贴着水泥地面，硬邦邦的，凉凉的。但踏实。
她闭上眼睛。手伸到胸口，摸到内衣口袋里那张折成四方的纸。手指按了按，纸角硌着掌心。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歪歪的。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落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指还按着胸口那张纸。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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