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的儿子第二次来店里闹，是隔了将近两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店里刚忙完一单活，刘桂香在手作坊那间拖地，墩布在地砖上来回蹭着，沙沙的。苏月在柜台后面理账，林芳出去买菜了。门开着，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柜台上几张单子吹得翻了个角。苏月伸手按住了，抬头就看见门口堵了两个人。
刘桂香的儿子站在前面。还是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子。头发比上次长了点，贴在耳朵上，油腻腻的。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拽着身后那个女人的胳膊。
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一岁多点，裹在一件红色的棉袄里，小脸露在外面，冻得红扑扑的。女人的脸也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她站在门口，往店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手作坊那间——刘桂香正弯着腰拖地，背对着门口，碎花衬衫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妈。”
刘桂香的儿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砸在地砖上。
刘桂香没回头。墩布继续在地上来回蹭，沙沙的。
“妈你六十的人了在外面打工，你让不让人笑话？”
这句话是那个媳妇说的。声音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抱着孩子的手臂往上颠了颠，孩子在她怀里咯咯笑了一声。她站在门口，下巴抬着，嘴角撇着，目光从刘桂香的背影移到苏月脸上，又移回去。
刘桂香还是没回头。墩布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拖。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林芳从外面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菜，从巷子口走过来，远远就看见店门口堵着两个人。步子快了一拍，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她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又看了店里一眼。刘桂香背对着门口拖地，头没抬。苏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笔，目光冷着。
林芳把菜袋子搁在门口鞋柜上。站在门槛里面，面对着门口那两个人。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
“你妈在我这干活，合法合规。”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搁得稳稳的，像拿尺子量过的。
“你们再闹我报警。”
那个媳妇嗷了一嗓子。声音从嘴里炸出来的，把孩子吓得缩了一下。
“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们家事？”
苏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手指按在拨号键盘上。她走到林芳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面朝着门口那两个人。目光从刘桂香儿子的脸上掠过去，落在那个媳妇脸上。
“我是你妈老板。”
她的声音比林芳低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妈工资我发。”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边上。离那个媳妇不到一臂的距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一拍。
“你妈在我这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比在你家舒坦。”
那个媳妇的嘴张了一下。又要嗷，但苏月没给她空隙。苏月的目光还落在那个孩子脸上，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往下沉了半度，没那么硬了，但也没那么冷了。
“你也有孩子。”
她看着那个裹在红棉袄里的小脸，看着那孩子咯咯笑着伸出的小手，看着那个媳妇抱孩子的手臂。
“以后你孩子这么对你，你什么感受？”
那个媳妇愣了一拍。
嘴还张着，但声音没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小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去够她下巴，嘴里咿咿呀呀的。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睛圆圆的，黑豆子一样，跟她自己的眼睛一个形状。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门里面。
刘桂香站在手作坊的门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墩布拄在身前，两只手攥着拖把杆，指节泛白。碎花衬衫的领子歪着，头发花白的，额头上三道横纹挤在一起。她看着门口的儿子和媳妇，嘴唇抿着，没说话。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那个媳妇看着刘桂香。看着那个佝偻着背、攥着拖把杆、站在手作坊门口的老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笑，小手拍着她的下巴。
她伸手拽了拽她老公的袖子。
“……走吧。”
声音小了很多。软了，虚了，没那么尖了。刘桂香的儿子被她拽了一下，往后踉跄了半步。他偏过头，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又看了一眼他妈——刘桂香站在门里面，墩布拄在身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偏过头去。转身走了。那个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桂香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灰夹克的背影从巷子里远去，拐过墙角，没了。
她慢慢说了一句。
“他小时候可粘我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墩布还拄在身前，她的手没松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飘了几缕。
苏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落在碎花衬衫的肩头上，按了按。
“他长大了。”
苏月的声音平着，稳稳的，搁在刘桂香的耳朵边上。
“你也该长大了，刘姐。”
刘桂香吸了一下鼻子。很用力的一下，把眼眶里那层水光吸回去了。她偏过头看苏月，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歪歪的、不太成形的弧度。
“对。”
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了。
“长大。”
她攥着拖把杆的手松开了。把墩布从身前挪开，搁在地上，继续拖地。墩布在地砖上蹭着，沙沙的，从手作坊的门口拖到桌子底下，从桌子底下拖到墙角。动作跟平时一样，稳的，慢的。但她的背比刚才直了一点。就一点。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