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做噩梦了。
梦里是王建军。他站在她家门口，防盗门大敞着，他一只手拽着林念的胳膊往外拖。林念在哭，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张着喊妈妈，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林芳站在走廊里追，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迈不动，脚底下黏糊糊的，像踩在泥里。她想喊，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气流从喉咙里往外顶，顶不出去，只有嘶嘶的气音。王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歪着，笑了一下，然后拽着林念拐过楼梯角，没了。
她醒了。
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缩了一下，什么都看不清。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暗处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的，在耳朵里擂鼓。她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被子是凉的，空的，没有苏月的体温，没有她蜷着睡觉时压在枕头边的手。
“苏月？”
没人应。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点哑，在黑暗里弹了一下就散了。她又喊了一声，大了一点。没人应。
林芳从床上弹起来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没穿拖鞋，没披外套，就那么光着脚跑出去了。客厅里黑着，但沙发那边有一团模糊的轮廓，毯子底下鼓着一个人形。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杯，杯底沉着半化的糖，水是凉的。
她站在客厅中间，喘了两口气。心跳慢慢从耳朵里退回去了。
苏月躺在沙发上。毯子裹到肩膀，头发散在靠垫上，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头微微蜷着。她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那边，只露出来后脑勺和半截耳朵。睫毛很长，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睡梦里嘴角微弯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林芳蹲下来了。
蹲在沙发旁边，膝盖着地，光脚踩在地砖上。她看着苏月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苏月的脸颊，指腹蹭过颧骨，碰到了几颗没干的汗珠子——她自己的，从额头上滴下来的。苏月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目光散着，对不上焦，眨了两下才看清楚蹲在旁边的人。
“你干嘛？”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腔的沙哑。
林芳蹲在那儿，手还搭在苏月脸旁边。
“你做噩梦了？”
苏月愣了下。眼睛睁大了一点，脑子还没转过来。“我睡得好好的……”
林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杯子上。
“是我。我做了噩梦。”
苏月清醒了。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上。伸手把林芳从地上拉起来。林芳被她拽着胳膊站起来了，光着脚，灰睡衣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贴在汗湿的脖子上。苏月把毯子掀开一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
“上来。”
林芳蜷进去了。沙发不宽，两个人侧着躺，贴得紧紧的。苏月往靠背那边挪了挪，把林芳圈进怀里。林芳的脸埋在她胸口，鼻尖顶着她锁骨。苏月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
“梦见什么了？”
林芳闷在她胸口，声音含含糊糊的。
“梦见念念被抢走了。”
苏月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拍，一下，一下。她把林芳往怀里收紧了一点。
“不会的。”
下巴蹭了蹭林芳的头顶。
“我在呢。谁敢动念念，我跟他拼命。”
林芳没说话。脸往她胸口埋得更深了，鼻尖蹭着她睡衣的领口。苏月的睡衣上全是她刚才蹭上去的冷汗，潮乎乎的，凉凉的。林芳的手指头攥着苏月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苏月拍着她的背。嘴唇凑到她头顶上，开始哼歌。声音小小的，气声，断断续续的。还是那个调子，五个音，上去下来上去，跑调跑得一塌糊涂。在安静的客厅里飘着，从沙发上飘到茶几上，飘到窗户那边去。
林芳的肩膀慢慢松了。攥着苏月衣角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来，又攥住了，松了，又攥住了。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匀，从匀慢慢变深。她听着那个跑调的调子，听着苏月胸口底下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稳稳的。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抬了一下，沉下去了。
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只杯底沉着糖的玻璃杯上。巷子里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没了。苏月的手还在林芳后背上慢慢拍着。哼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含在嘴里的哼哼，连调子都听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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