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两人都醒了。
谁都没动。苏月的胳膊还环在林芳的肩膀上，林芳的脸还埋在她胸口。毯子滑到腰下面了，后背上凉飕飕的，但贴在一起的胸口是热的。窗户外面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比夜里亮了一些，灰蓝色的，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杯子上。
苏月先开的口。声音哑着，刚醒的沙哑。
“林芳。”
林芳在她胸口嗯了一声。闷闷的，鼻音很重。
“你怕的东西是什么？”
林芳没马上说话。苏月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她胸口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了。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搁在苏月的腰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怕失去。”
声音很小。从苏月的胸口传上来的，闷着，但每个字都清楚。
“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又没了。”
苏月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我也是。”
林芳动了。往上蹭了蹭，脸从苏月的胸口移到她肩窝里，又从肩窝里抬起来。下巴搁在她锁骨上，仰着脸看她。天亮了一些，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了。林芳的眼睛在灰蓝色的光里亮着，瞳仁深褐色的，映着苏月的脸。
“那你怕什么？”
苏月想了想。目光从林芳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上。裂纹在暗处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但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
“怕回去。”
她停了一拍。手指头在林芳的后背上停了下来。
“怕一个不小心又掉进那个洞。”
林芳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了。落在她脸上，掌心贴着她的半边脸颊，拇指卡在颧骨的位置。指腹蹭了一下，蹭过颧骨最高处，又蹭回来。
“不会的。”
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我会一直拉你。”
苏月把脸偏过去了。偏进林芳的掌心里，鼻尖顶着她的掌纹。嘴唇碰了碰她的手心，很轻的。然后她的眼睛从掌心上面露出来，看着林芳。
“我也是。”
她说。嘴唇贴着林芳的掌心说的，气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会一直拉你。”
两个人躺着。沙发很小，身体贴在一起。苏月的胳膊环着林芳的肩膀，林芳的腿搭在苏月的腿上。毯子盖着两个人的腰，上半身贴着，下半身也贴着，中间没有缝。窗户外面的光从灰蓝慢慢变成灰白，从灰白慢慢变成淡金。金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
林芳先动的。她把手从苏月脸上收回来，撑着沙发坐起来了一点。头发乱蓬蓬的，灰睡衣的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低头看着苏月。
“天亮了。”
苏月躺着没动。仰着脸看她。林芳的下巴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有一撮翘着，怎么睡都压不下去。苏月抬手把那撮头发按了按。按平了，手一松又翘起来了。
“别按了。”林芳把她的手拍掉了，“本来就乱。”
苏月笑了一下。撑着沙发也坐起来了。毯子从两个人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厨房里传来一点动静——冰箱嗡嗡响着，水管里咕噜了一声。隔壁卧室门开了，林念的小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跑出来了。
“妈妈！苏妈！”
小丫头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一边翘一边塌的，揉着眼睛。看见沙发上两个人坐在一起，她跑过来了。小短腿捣腾着，扑到沙发上，往两个人中间挤。脑袋拱进苏月怀里，脚丫子蹬着林芳的腿。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苏月低头看她。
“我做梦了。”林念把脸埋在苏月怀里，闷声闷气的，“梦见吃蛋糕。大的。没吃上就醒了。”
林芳伸手把她从苏月怀里捞出来一点，拨了拨她乱糟糟的头发。
“早上吃蛋糕。牙不要了？”
林念在她手底下扭了一下。又往苏月怀里钻回去了。
苏月抱着林念。偏头看林芳。林芳坐在沙发另一头，胳膊搭在靠背上，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颧骨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嘴角撇着，但眼睛弯弯的。
“今天早上吃什么。”苏月问。
林芳想了想。“面条吧。冰箱里有鸡蛋。”
林念从苏月怀里抬起头来。“我要荷包蛋！”
“你什么不要。”林芳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往厨房走。拖鞋在茶几底下，她弯腰够出来套上了。走过苏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手伸下来，在苏月后颈上捏了一下。指头贴着脖子后面的皮肤，捏了捏。
“拉你。”她说。声音很小，只有苏月能听见。
苏月仰着脸看她。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
“拉着呢。”
林芳收回手，往厨房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林念从沙发上滑下去，追着她喊“我要两个荷包蛋”。苏月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进了厨房。晨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那只玻璃杯底下还沉着一点没化的糖，在光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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