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做的是好梦。
梦里两个妈妈带她去了游乐园。游乐园很大，比县城那个公园大得多，铁门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门顶上挂着气球和彩带。两个妈妈一人牵着她一只手，把她荡起来，荡得高高的，她的脚离了地，咯咯咯地笑。旋转木马在转，木马是白色的，鬃毛是金黄色的，鞍子上铺着红垫子。她骑在一匹小马上，苏月在后面一匹大马上伸手扶着她，林芳站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拍照。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音乐响着，叮叮当当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妈妈在木马上一上一下的，离得近了，就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醒了。
睁眼的时候眼前是黑的，自己的笑声还在嗓子眼里没散干净。身子底下硬邦邦的，凉凉的，不像床垫。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后脑勺被人托着，屁股底下有只手在往上托。
苏月抱着她往厕所走。走廊里没开灯，厕所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一道。苏月光着脚踩在地砖上，步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墙。林念在她怀里颠了一下，又稳住了。苏月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声音拖得长长的。
厕所的灯亮着，白晃晃的。苏月弯腰把她放下来，搁在马桶盖上。冰凉的瓷面贴着屁股，激得她缩了一下。
“上完喊我。”
苏月靠在门框上，肩膀靠着门框的边沿，脑袋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乱蓬蓬的，有一撮翘起来，睡衣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她又打了个哈欠，手背蹭了蹭眼角。
林念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揉着眼睛。揉完了，眼皮半睁着，看着门框上靠着的苏月。
“苏妈。”
“嗯？”
苏月没睁眼，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含含糊糊的。
“我做梦梦见你们了。”
“嗯。”
“你们在旋转木马上亲亲。”
苏月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圆圆的。靠在门框上的肩膀直起来了。看着马桶盖上坐着的小丫头，小丫头一脸认真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懵劲儿，但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
“……你梦这个干嘛？”
林念歪了歪头。小脑袋在肩膀上斜了一下，眉毛皱起来了。
“我看动画片里王子公主都亲亲。”
她顿了一下。两条小短腿在马桶盖上晃了晃。
“你们比他们好看。”
苏月捂着脸退出去。手掌盖在脸上，从额头捂到下巴。退到走廊里，后背撞了一下墙，停住了。捂着脸站了两秒，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了。嘴角在抖。不是生气，是憋笑憋的。
她走回卧室。林芳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耳朵底下，只露出来后脑勺和乱蓬蓬的头发。苏月爬上床，膝盖压在床垫上，床晃了一下。她伸手推了推林芳的肩膀。
“林芳。”
林芳没动。哼了一声。鼻音很重，含含糊糊的。
“你女儿梦见我们在旋转木马上亲亲。”
林芳在被子底下动了动。肩膀翻了一下，脑袋从枕头上偏过来了一点，眼睛没睁，眯着一条缝。
“亲就亲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拖着一截没睡醒的尾巴。说完了又往枕头里埋下去了，被子往上拉了拉。
苏月躺下来了。面朝着天花板。黑暗中嘴角弯着，弯得压不住。弧度大得她自己都觉得脸酸，但她放不下来。她把林芳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拽过来环在自己腰上。林芳的手被她拽过去，手指头自动蜷了蜷，搭在她腰侧。苏月把手覆在那只手上，指头塞进她指缝里，扣住了。
“晚安。”
林芳的呼吸在她后颈上拂着，已经又沉下去了。手指头在她腰侧微微动了一下，攥了一下衣料。走廊里传来林念的声音，细细的，从厕所那边飘过来。
“苏妈——我上完了——”
苏月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自己擦屁股。”
“我够不着纸——”
苏月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旁边埋在被子里的人。叹了口气。把林芳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脚趾头蜷了一下。她趿拉着拖鞋往厕所走。走到门口看见林念坐在马桶上，裤子褪到膝盖，两条小短腿悬着，手伸着够不到卷纸架。
苏月走过去把纸扯下来递给她。
“自己擦。”
林念接过去。一边擦一边仰着脸看她。
“苏妈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你们好看。比动画片里的王子公主好看。”
苏月把擦完的纸接过来扔进垃圾桶里，冲了马桶。弯腰把林念从马桶盖上抱下来，让她站在地上，给她把裤子提上去。
“行了。回去睡觉。”
林念被她牵着手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小丫头拽了拽她的手，仰着脸。
“那你们以后亲亲的时候能让我看吗。”
苏月脚步停了。低头看着小丫头仰起来的脸。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没在开玩笑。苏月蹲下来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念念。这个事——”
“就看一下。”林念说，“我不吵。”
苏月张了张嘴。把那个“不行”咽回去了。改了个说法。
“先睡觉。明天再说。”
林念想了想。点了点头。苏月站起来，把她领进卧室，抱上她的小床。给她盖好被子，拍了拍枕头。小丫头翻了个身，面朝墙，手缩在脸旁边。嘴巴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苏月回到大床上。躺下来。林芳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胳膊又自动搭回来了，环在她腰上。苏月把她的手攥住了。黑暗中嘴角还弯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林芳，两个人的额头差点碰在一起。林芳的呼吸拂在她嘴唇上，温热的。
“晚安。”她小声说。
林芳在睡梦里嗯了一声。手在她腰上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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