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定了规矩，每周日是家庭日。关手机，关店门，三个人出去玩儿。林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勺子停在嘴边，粥从勺沿淌下来滴在围兜上。她问了一句“每周都有？”，林芳说“每周”，小丫头把勺子扔了，从宝宝椅上爬下来，在客厅里跑了两圈。
第一个家庭日去了公园。
县城的公园不大，但有一片湖，湖面上飘着十几条脚踏船和手划船。船身是铁皮的，刷了蓝漆，掉了几块漆的地方露着锈。林芳排队买了票，管理员递过来三件救生衣和一柄木桨。林芳把救生衣往林念身上套，小丫头缩着脖子喊扎，套完了又去拽苏月的袖子：“苏妈快穿上！”
苏月套上救生衣。橙色的，泡沫的，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捆起来的橘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芳，笑了一声。林芳也穿着救生衣，灰卫衣底下鼓出来一截橙色，领口勒着脖子。
“笑什么笑。”林芳瞪了她一眼，“上船。”
船是手划的，木桨两根，船底有积水，踩着湿乎乎的。苏月先上去，船晃了两下，她赶紧蹲下来，手抓着船舷。林念被她抱上船，搁在中间的小板凳上。林芳最后上的，上来的时候船猛地一歪，苏月下意识往旁边挪，船又往那边歪了，水从船舷灌进来一点，脚底下的积水多了。
“你坐着别动。”林芳说。
苏月坐好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林芳把木桨搁在桨架上，推了一下岸边的石头，船离了岸，慢慢滑进湖里。
湖面不宽，水是绿灰色的，飘着几片枯叶。太阳挂在头顶，暖烘烘的，晒得救生衣里的泡沫都热了。林芳坐在船尾划桨，两根木桨一起一落的，船往前走了。划得不算快，但稳，桨叶切入水里，拉出一条细细的波纹。
苏月坐在船头，背对着前进的方向，看着林芳。看了一会儿，手痒了。
“给我试试。”
林芳看了她一眼。“你会？”
“不会。”
“那不给。”
“不给也得给。”苏月伸手去够她手里的木桨。林芳往回一缩，两个人隔着林念拉锯了两下，船晃了。林念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好玩，伸手也去够。船晃得更厉害了。林芳松了手：“行行行。给你。别掉下去。”
苏月握着木桨。桨比她想的重，木头的，沉甸甸的。她把两根桨都搁进桨架里，学着林芳的样子划。左边划了一下，船往右偏了。右边划了一下，船往左偏了。她两边一起划，船原地打了个转。
林芳说：“你别两个一起。一左一右。”
苏月一左一右地划。左手推出去，右手拉回来，船往前走了——但桨叶入水的角度歪了，推出去的时候桨面斜切进水里，带上来一大片水花，哗啦一下泼出去，泼在林芳身上。从胸口泼下去的，灰色的卫衣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水顺着往下淌，裤子也湿了，膝盖以下全湿透了。
林芳僵在船尾。
苏月举着木桨，桨叶还在滴水。她看着林芳湿透的卫衣，嘴角抖了一下。
“我不是……”
林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苏月。面无表情的。
“故意的。”
“不是！我手滑！”
林念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太厉害了，小身体往旁边歪，差点栽进湖里。苏月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她的救生衣领子，把她拎回来了。林念被拎回来还在笑，笑得喘不上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林芳弯腰舀了一捧湖水。动作很快，弯腰起身一气呵成。苏月还没反应过来，水泼过来了。泼在她脸上，从额头淋到下巴，顺着鼻梁往下淌，眼睛都糊了。
“咳！”苏月被水呛了一下，抹了一把脸。睁开眼，林芳又舀了一捧。
“别别别——”
第二捧水泼过来了。泼在她肩膀上，救生衣上。林念在旁边拍手喊“妈妈泼苏妈”，喊完了自己也开始舀水。小手捧着一捧水往苏月那边扬，劲不够，水在船中间洒了一半，另一半落在苏月的膝盖上。
三个人在船上打起来了。苏月舀水泼林芳，林芳舀水泼苏月，林念在中间乱泼，哪边都泼。船晃得厉害，左摇右晃的，水从两边的船舷灌进来，船底积了一寸深的水。林念站在船中间，脚泡在水里，咯咯咯笑着。岸上有个老头停下来看，背着手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冲他们喊：“别晃了！要翻！”
三个人停了一拍。看了看彼此——浑身湿透的，头发滴水的，救生衣歪了的。苏月先笑的，笑弯了腰，趴在膝盖上。然后是林念，然后林芳也笑了，摇着头，把木桨重新捡起来。
“划回去。”她说，“丢人。”
上了岸三个人**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林念坐在中间，脚够不着地，悬着晃来晃去。苏月靠着林芳的肩膀，林芳靠着椅背，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只刚淋过雨的鸡。太阳晒在身上，把湿衣服晒得温温的，水汽从布料里蒸出来，一股湖水的腥味混着汗味。
林念仰着脸，眯着眼睛看太阳。
“今天最开心。”
林芳偏头看她。“你苏妈差点把我们全淹死。”
苏月靠在林芳肩上笑。笑声闷在林芳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这不是没淹吗。”
林念从长椅上挤下去了，挤到两个人中间。从苏月的肩膀和林芳的肩膀之间挤进去的，小手一边搂一个，脑袋往两个人中间拱。
“以后每个星期都这样！”
苏月低头看她。林芳也低头看她。小丫头仰着脸，太阳照着她的脸，鼻尖上还有点没干的湖水，亮亮的。林芳伸手把她鼻尖上那点水蹭掉了。
“好。”
她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每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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