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庆一周年那天,手作坊和家政中间的墙被拆了。
其实是林芳找人把中间那道门的门框拓宽了,两间铺子连成了一片。桌子拼在一起,椅子摆成一排,墙上挂着彩带和气球,还是老一套,但气球颜色换了,去年是粉的黄的,今年换成了红的金的。刘桂香说红的好,喜庆。阿玲在门口挂了一串小彩灯,从卷闸门顶上垂下来,绕了两圈。
总结PPT是林芳做的。
她前一天晚上在电脑前面坐到了快十二点,苏月催了三回她才关机。早上到了店里,她把笔记本接上借来的投影仪,光打在墙上,白花花一片。来的人比去年多,学员来了七八个,加上街坊邻居,屋子里挤得满满的。小芹搬了一摞塑料凳,一排一排摆好了。林念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攥着半块饼干,仰着脸等着看。
林芳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翻页笔。她穿了一件黑色短夹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别了个银色的小发卡。翻页笔上套着个毛绒套子,苏月给她买的,说拿着好看。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共三个人。”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一页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营业额、员工数量、客户满意度、成交单数。数字一行一行的,标了颜色,涨了的标绿,没涨的标黑。
“现在,十一个人。三间铺面打通了。手作坊的学员结业了六期,出去的学员有四个自己开了小店。家政的固定客户从零到现在的二十多家。”
她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买菜清单。但翻页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按了两次才翻过去。苏月坐在第一排侧面的位子上,看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了。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黑底白字,加粗的,占了大半面墙。
“我们救了一群女人。但这群女人,救了我们。”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投影仪的光打在那句话上,白字亮堂堂的。苏月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热流从下眼睑往上涌的,顶在眼珠子后面。她吸了一下鼻子,没抬手擦,就那么盯着屏幕看。
刘桂香坐在第二排。她先是没出声,嘴唇抿着,抿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从眼角淌到法令纹里,她拿手背去蹭,蹭了一下又淌下来。蹭了两下不蹭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泣不成声。旁边阿玲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按。
小芹坐在阿玲旁边,胳膊环着阿玲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眶红着,但没掉泪。嘴角弯着,弯弯的,笑着,但那笑有点抖。
林念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干。她仰着脸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转过头仰着脸看林芳。小眉头皱起来了。
“妈妈,救是什么意思?”
林芳偏过头看她。想了想。手从翻页笔上松开了,搁在身侧。
“就是让快要死掉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林念点了点头。下巴点了一下,又一下。小丫头像是完全听懂了,转过脸去,看着屏幕上的字,大声说了一句。
“那我们救了很多人。”
屋子里静了一拍。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大概是阿玲,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然后刘桂香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了,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咧着。小芹也笑了。苏月坐在侧面,嘴角弯着,歪歪的。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走过去,走到投影仪旁边,站在林芳身边。肩膀挨着肩膀。面对着屋里这些人。刘桂香、小芹、阿玲、那几个学员、街坊邻居。每个人的脸都被投影仪的光照着,白花花的。
“我们救的不是别人。”
苏月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是当年的自己。”
她偏头看了一眼林芳。林芳侧着脸看她,颧骨上被光打得亮亮的。
“林芳救了一年前的林芳。”
她看着刘桂香。
“我救了一年前的我。”
看着小芹,看着阿玲。
“你们也一样。你们坐在这里,就是自己救了自己。”
她把搁在桌子上的杯子举起来了。桂花酿,玻璃杯,金黄色的花瓣浮在液面上。举高了,冲着屋里所有人。
“敬自己。”
刘桂香第一个举的杯子。她端着半杯茶站起来了,手还有点抖,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然后是小芹,端着果汁。阿玲端着米酒。那几个学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把杯子举起来了。街坊邻居也举了,有的端着矿泉水瓶,有的端着搪瓷缸。林念举着她的小水壶,举得高高的,水壶里是凉白开,晃荡晃荡的。
所有人的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的、塑料的、搪瓷的、金属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桂花酿的香气在杯盏碰撞里散开来,甜丝丝的,飘了满屋。
苏月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搁下杯子,偏过头。林芳站在她旁边,也把杯子搁下来了。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苏月的手指伸过去,扣住了林芳的指头。林芳的手指头蜷了蜷,回扣了。
林念从椅子上爬下来了。跑到两个人中间,仰着脸,两只手一边拽一个的衣角。
“明年还有吗?”
苏月低头看她。林芳也低头看她。
“有。”两个人同时说的。
林念满意了。松开衣角,转身跑回座位上吃她的饼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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