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九年冬,长安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云锦入京已有半月。这半月里,她白天做她的“病弱千金”,和父亲一起赴了几场宴席,见了一些朝中官员。所有人都觉得沈家小姐温柔娴静、不善言辞,是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深闺女子。
没有人知道,每到深夜,她便换上夜行衣,在长安城的屋顶上飞掠,将太子别苑、曲江池、皇城周围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暗巷都摸得一清二楚。
上巳节在三月三日,还有三个月。时间够,但也不够。
今晚,她要去的是曲江池。
曲江池在长安城的东南角,是皇家园林,占地极广。每年上巳节,皇帝都会在此赐宴百官,沿池设帐,观鱼赏花。池中有画舫游船,岸边有亭台楼阁,是长安城最繁华的所在之一。
但此刻是冬天,曲江池一片萧瑟。池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亭台楼阁的门窗紧闭,只有巡逻的禁军偶尔经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园子里回响。
云锦翻墙而入,沿着池边快速移动。她的脚步轻得像猫,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她的任务是查探池底是否有□□。
藩镇与宦官的计划是:在上巳节皇帝乘船游池时,引爆池底预埋的□□,将御船炸沉。同时岸上埋伏刺客,趁乱击杀落水的皇帝。
但□□需要引线,引线需要有人在岸边点燃。只要找到引线的位置,就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些□□——在刺客引爆炸药之前,先一步引爆,将岸上的刺客炸死。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但前提是——她必须找到引线。
云锦沿着池边走了半圈,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雪面上有几个脚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雪层,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新的,翻动过不久。
她用短刃掘开泥土,挖了大约半尺深,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
油布。
她小心地扒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火药。用油布包裹着的火药,引线从火药包中延伸出来,沿着池底通向远处。
她仔细数了数——这一处就有三个火药包,每个都有西瓜大小。池底应该还有更多。
她正要起出一个火药包作为证据,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至少五六个,穿着禁军的铠甲,脚步沉重,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
云锦迅速将泥土回填,用雪盖住表面。但她来不及离开了——巡逻队已经走到了十步之外。
她伏低身子,躲在岸边的一丛枯柳后面。
“队长,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禁军的声音。
“去看看。”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朝她的方向走来。云锦握紧了短刃——杀五个禁军不难,但会打草惊蛇。不杀,她会被发现。
她正在权衡,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走在最前面的禁军队长的手腕。
“啊——!”
队长惨叫一声,捂住手腕。其他禁军大惊失色,纷纷拔刀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有刺客!在那边!”
一队人呼啦啦地朝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
云锦立刻起身,正要离开,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拖进了岸边的一个暗渠入口。
暗渠是曲江池的排水系统,狭窄逼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渠中有积水,冰冷刺骨,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淤泥的臭味。
“别出声。”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认出了这个声音——秦暮云。
云锦挣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在黑暗中瞪着他。
“你跟踪我?”她压低声音。
秦暮云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禁军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你是来查□□的?”他问。
“关你什么事?”
“你来查的是我的地盘,关我的事。”秦暮云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云锦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她确实是在他的“地盘”上——太子别苑的安保由他负责,曲江池的布防也归他管。
“你也知道□□的事?”她问。
秦暮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火光在暗渠中跳动,照亮了两个人湿漉漉的脸。
“上巳节之前就知道,”他说,“比你早半个月。”
“那你为什么不处理?”
“处理了还会有新的,”秦暮云说,“留着它们,才能钓出幕后的人。”
云锦明白了。他在用□□作饵,等刺客上钩的那天一网打尽。这和她的计划不谋而合。
“那你来做什么?”她问。
秦暮云看了她一眼,火光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无奈,又像是担心。
“我来看看,有没有人打草惊蛇。”他说。
云锦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他在说她。她刚才差点被禁军发现,如果她被抓或者惊动了巡逻队,刺客就会知道有人发现了□□,从而改变计划。
“我不会打草惊蛇。”她冷冷道。
“你刚才差点就惊了。”秦暮云收起火折子,“走吧,禁军快回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从暗渠的另一端钻出来。出口在曲江池外围的一条小巷里,离沈府不远。
云锦抖了抖身上的雪水,抬脚要走。
“沈姑娘,”秦暮云叫住她,“下次踩点,别忘了处理脚印。”
云锦回头,看到他正指着池边的方向。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地上,她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
她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蹲下来把自己的脚印扫平。
秦暮云看着她做完,又说了一句:“还有箭矢上的标记。”
云锦一愣,看向他手中的弓——他射出的那支箭,箭杆上刻着太子府的标记。
“你故意的?”她皱眉。
秦暮云耸耸肩:“故意让他们发现箭矢,他们才会去追我,你才有机会跑。”
云锦沉默。他是在救她,但她不想说谢谢。
“两清了,”她说,“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次。”
秦暮云没有接话。他看着云锦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箭矢。
箭杆上确实有太子府的标记。但除了标记之外,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沈”。
他摸了摸那个字,把箭矢收进袖中。
青竹从暗处钻出来,冻得直哆嗦:“公子,大冬天的泡冰水,你是不是疯了?”
秦暮云看了他一眼:“闭嘴。”
“你救沈姑娘就救呗,干嘛非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青竹搓着手,“你要是想让她知道是你救的,就直接说;要是不想让她知道,就别露面。你现在又露面又嘴硬,图什么?”
秦暮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夜色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青竹。”
“在。”
“回去煎一碗姜汤。”
青竹眨眨眼:“公子你着凉了?”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说:“是给她喝的。她泡了冰水,会生病。”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心里想:公子啊公子,你嘴上说“各为其主”,身体倒是很诚实。
但他不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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