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云送来的姜汤,被小檀端到了云锦面前。
姜汤装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碗边还放着一小碟蜜饯,红红绿绿的,码得整整齐齐。
“小姐,这是秦公子派人送来的,”小檀把碗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说昨晚你受了寒,喝这个暖暖身子。”
云锦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眉:“他倒是消息灵通。”
“小姐你就喝了吧,人家一片心意。”小檀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怂恿。
云锦端起碗,犹豫了一下。汤碗很烫,透过瓷壁传到手心,热乎乎的。
她喝了一口。
姜汤是热的,入口辛辣,但很快就被红糖的甜味盖住了。放了枸杞和红枣,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喝——比她自己在朔方煮的好多了。
她喝完,把碗放下,对小檀说:“以后他送的东西,不要收。”
“为什么呀?”小檀委屈,嘴瘪了起来,“秦公子人挺好的。你看人家大冬天的给你送姜汤,多贴心。”
“你才见他几面,就知道他好了?”
“我就是觉得他好嘛,”小檀嘟囔,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他长得好看——比朔方那些粗鲁的将军们好看一百倍;说话也温柔——虽然有时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声音好听啊;还会送姜汤——朔方那些将军,谁给小姐送过姜汤?”
云锦瞪了她一眼:“你再多嘴,我就把你嫁出去。朔方军中那个李校尉,上次不是还托人来说亲?”
小檀立刻闭嘴,端着空碗跑了,脸都红了。
云锦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脑子里乱成一团。
秦暮云救了她,这她知道。但他为什么要救她?为了任务?为了讨好太子?还是——为了别的?
她不允许自己想太多。
在暗营,她学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对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感情。教官说——“感情会影响判断,判断失误会死。这不是道理,是血换来的教训。”
她需要测试秦暮云的可信度。
两天后,云锦设计了一个试探。
她伪造了一封信,用的是藩镇惯用的密写方式和暗语——密写是用明矾水写的,干后字迹隐形,遇水才会显现。暗语是成德军内部通用的切口,“朔方”叫“北城”,“太子”叫“东主”。
信封上写着“秦暮云亲启”四个字,落款是成德节度使的私印——当然是伪造的。她在朔方见过成德节度使的公文,私印的模样记得很清楚,用萝卜刻了一个差不多的,盖上去,以假乱真。
她把信放在秦暮云必经之路的雪地里——崇仁坊那条巷子,他每天傍晚都会经过,去太子别苑或者回自己宅子。然后把信半埋在雪中,只露出一个角,像是被人不小心掉落的。
然后她躲在暗处观察。
秦暮云从巷口走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袍子,没有带剑,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路过那封信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
他弯腰捡起信,拆开,看了一眼——云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放回雪地里,原封不动地走了。脚步没有加快,没有减慢,背影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锦皱眉。
这不正常——正常人的反应是:要么把信收起来,要么扔掉,要么不动声色地去追查送信的人。把信放回原地是什么意思?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秦暮云走远后,从暗处出来,去捡那封信。
信还在。雪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在信封上。
但信封背面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折成方块的,塞在信封和雪之间。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雕虫小技。”
字迹端正有力,是秦暮云的笔。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每一个笔画都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云锦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
他看穿了她的试探,还不屑一顾。不但看穿了,还特意留了张纸条来嘲讽她——“雕虫小技”,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堪。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咬着嘴唇往回走。
次日,秦暮云亲自登门。
他带了一份曲江池的布防图,比上一次给云锦的详细十倍不止。
图是画在绢上的,长四尺宽三尺,卷成一个卷轴,用红绳系着。他进门后,将卷轴放在桌上,解开红绳,展开。
云锦的瞳孔放大了。
图中标注了每一处暗哨的位置——用红点标注,旁边写着换班时间、人数、装备。每一处□□的位置——用黑点标注,旁边写着火药量、引线走向。甚至还有曲江池底的详细地形图——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可以藏人、哪里适合埋伏。深水区用深蓝色标注,浅水区用浅蓝色,连水底的岩石和沉木都画了出来。
云锦接过图,展开细看。她不得不承认,这份图的精细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以秦暮云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完成这么详细的勘察——除非他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这份图,是你画的?”她问。
秦暮云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水很烫,白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太子府有专门的人负责勘察,我只是汇总整理。”
“你一个人整理?”
“不是一个人,”他抿了一口茶,茶汤是碧绿色的,“还有我的侍卫。”
青竹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公子你就吹吧。那份图是你连续画了三个通宵、熬坏了三根蜡烛才完成的。太子府给的原图只有一半的信息——那些暗哨的位置、□□的分布,全是公子自己亲自去查的。大冬天的,他趴在曲江池边一趴就是半夜,手脚都冻出了疮。
但青竹不敢说。公子说了,说出去就扣月钱。上个月的月钱已经扣了一半,再扣就没了。
云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曲江池的北岸扫到南岸,从东岸扫到西岸,每一个标记都看得仔仔细细。
忽然她抬头问:“这份图,你给太子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秦暮云放下茶盏,看着云锦。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云锦觉得他在看她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这是她在暗营学到的观察技巧,瞳孔放大意味着关注和兴趣,意味着看到想看的东西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因为这份图里,有一些太子不需要知道的东西。”他说。
“比如?”
“比如,一条只有我知道的密道。”秦暮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曲江池东南角的一个位置。那里画着一条细细的虚线,从曲江池边延伸出去,穿过坊墙,一直通向皇城内部。“这里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渠,可以直通皇城内部。知道这条渠的人不超过三个——我,修渠的老工匠,还有那个工匠的徒弟。那个徒弟去年死了。如果上巳节那天出了意外,你可以从这里撤离。”
云锦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的脸。
那条虚线画得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它是一条完美的逃生路线——沿途没有暗哨,没有禁军巡逻,出口在皇城的一个偏僻角落,平时没有人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是沈云锦,”秦暮云说,“如果你死了,沈延嗣不会继续帮我。没有沈大人的暗营,我的人手不够,上巳节的计划会失败。”
云锦沉默。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公子,”她收起地图,站起来,将卷轴卷好,用红绳系上,“你不用再试探我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任务和你一样,是保皇帝不死,保太子不倒。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可以合作。除此之外,井水不犯河水。”
秦暮云也站起来,看着她。
“好,”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翘,“井水不犯河水。”
他走出正厅,经过小檀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小檀正蹲在走廊上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姜汤,她喝了吗?”他低声问。
小檀使劲点头:“喝了喝了!全喝完了!她还说好喝!”——最后一句是小檀自己加的,但她说得很自然,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秦暮云嘴角微微一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油纸包用红绳系着,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是老姜和红糖,下次她受了寒,直接给她煮。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小檀接过油纸包,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宝。她把油纸包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
秦暮云走后,云锦从正厅走出来,看到小檀一脸贼笑地捧着油纸包,藏在身后。
“那是什么?”她问。
小檀把油纸包藏到身后,拼命摇头:“没什么!就是……路上捡的!对,路上捡的!”
云锦看着她,目光如刀。
那目光小檀太熟悉了——每次小姐要发火之前,就是这个眼神。冷,像朔方的冬天。
小檀顶不住压力,老实交代:“是秦公子给的姜和红糖,说下次你受了寒煮给你喝。还说不让我告诉你。”
云锦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风吹过院子,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雪从屋顶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小姐?”小檀试探地叫了一声。
“扔了。”云锦转身回屋。
“啊?可是……”
“我说扔了。”
云锦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慢慢静止。
小檀不敢违抗,但走到门口时,偷偷把油纸包塞进了袖子里。
她舍不得扔。
不是因为贪嘴——她确实贪嘴,但不是为了那点红糖。是因为她觉得——秦公子看小姐的眼神,和朔方那些只看小姐脸的人不一样。
那些人的眼神她见过——贪婪的、觊觎的、像看一件物品的。但秦公子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但她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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