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回到沈府时,已经是傍晚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细细的丝带贴在地平线上。长安城的坊门快要关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巡逻的金吾卫在走动。
她翻窗进屋。窗户是她走时留的缝,不大不小,正好能容她侧身通过。她从窗户翻进去,脚尖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反手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
她换下湿透的宫女服。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脱下来费了好大的劲,发出“啵”的一声——皮肤和湿布分离的声音。她用干布擦干头发和身体,干布很快就湿透了,拧了两次水才擦干。
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是在水下和刺客缠斗时被分水刺划伤的。伤口不长,只有两寸,但很深,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膜。血一直在流,不是很急,但止不住,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吧嗒吧嗒的。
她找出药箱,自己上药包扎。
药箱是檀木的,巴掌大小,里面分三层。第一层是金创药,白色粉末,装在小瓷瓶里;第二层是纱布,卷成小卷,用蜡纸包着;第三层是剪刀和镊子,银制的,用布裹着。
她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烈酒——酒是朔方带来的高粱酒,烈得能烧喉咙——擦拭伤口。烈酒碰到伤口时,疼痛像火烧一样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棉球按在伤口上。
然后撒上金创药。药粉落在伤口上,白色的粉末很快被血浸湿,变成粉红色的糊状。再用纱布包扎,纱布从手臂外侧绕到内侧,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把伤口压住,血很快就止住了。
她的动作熟练,面无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好像这条手臂不是她的,这个伤口不是她的,这个身体不是她的。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小檀端着晚饭进来,看到她左臂上的绷带,吓得碗差点掉地上。
“小姐!你怎么受伤了?!”小檀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变了调。
“赏花时摔的。”云锦面不改色,把药箱收好,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赏花能摔成这样?!”小檀不信,但不敢深究。她跟了小姐五年,知道小姐的脾气——小姐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那我再去叫大夫……”
“不用。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小檀放下饭,凑过来看她的伤口。绷带缠得整齐利落,一圈一圈,间距均匀,结打得端正,一看就是老手——经常包扎伤口的人才能缠成这样。但小檀看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小姐真厉害,摔了跤还能自己包得这么好。
“小姐,”小檀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秦公子……也受伤了。”
云锦正在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粥碗悬在半空,勺子停在嘴边。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尽量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青竹刚才来了一趟,说秦公子中了暗器,问府上有没有金创药。”小檀说,“我已经给他了。我从小姐的药箱里拿的,拿了一瓶金创药和一卷纱布。”
云锦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
暗器。
上巳节那天的暗器?还是别的?
“他伤得重吗?”她问。
声音尽量平淡,但小檀还是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小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压制什么。
“青竹说不重,就是肩上的旧伤裂了,又中了毒,要养几天。”
“旧伤裂了”四个字让云锦心头一紧。
他肩上的旧伤,是上次在曲江暗桩救她时中的暗器。那暗器淬了毒,虽然她帮他逼出了大部分毒——她用内力把毒从伤口里逼出来,黑色的毒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一地——但伤口一直没完全愈合。朔方的医官说过,这种毒入骨之后,伤口会反复发作,阴天下雨就疼,剧烈运动就裂。
这次又裂了,还中了新毒。
“青竹还说——”小檀欲言又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说什么?”
“说秦公子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云锦的筷子停在半空。
筷子夹着一块酱菜,酱汁从筷子上滴下来,滴在粥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她等了一会儿,小檀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喊谁?”她问。
小檀眨眨眼,一脸无辜:“青竹没说。他说他不能说。我问他是男是女,他说‘你别问了’,然后就跑了。”
云锦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猛地站起来时推得向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小姐你去哪?”小檀问。
“出去一趟。”
“可是外面天黑了……宵禁了……金吾卫会抓人的……”
云锦已经翻窗出去了。窗户被她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然后“砰”地关上,把小檀的声音关在了屋里。
秦暮云的私宅在崇仁坊。
从沈府到崇仁坊,正常走路要两炷香,云锦翻墙走屋顶,只用了半炷香。她在屋顶上飞奔,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就掠过一丈远,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她翻墙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雪地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苦涩的、刺鼻的药味,从正厅的方向飘过来。
正厅亮着灯,烛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昏黄而温暖。
她推门而入。
正厅里很暖和——炭火烧得很旺,炉膛里的炭发出暗红色的光,热气扑面而来。
秦暮云躺在床上。
床是普通的木板床,铺着蓝布褥子,枕头是荞麦壳的。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中毒的迹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放松。左肩裸露在外面,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是新的,刚换上不久,但纱布上已经渗出了血迹,颜色发黑——是毒血。
青竹守在床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碗边结了一层薄膜。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他看到她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沈姑娘,你可来了。”青竹站起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公子他……”
云锦走过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一步都听得很清楚——嗒,嗒,嗒。
她掀开被子,看到秦暮云左肩上裹着的绷带。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胸口,绕了好几圈。绷带上的血迹颜色发黑,不是鲜红,是暗红近黑——那是毒血的颜色。
“大夫看过了吗?”她问。
“看过了,开了药,开了三天的量。”青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碗,“但公子不肯吃。醒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药碗,说‘死不了’,然后又昏过去了。”
云锦咬牙。
这个人,和她一个德性。
她坐到床边。床沿很硬,坐上去硌得慌。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一碗,苦味刺鼻,像打翻了一瓶墨汁。碗底有沉淀物,是药渣。
“秦暮云,”她叫他,“起来喝药。”
秦暮云没有反应。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他的皮肤很热,像被火烤过的石头。他在发高烧,至少四十度。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
“秦暮云!”她加大音量。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雾。过了好几息——云锦数着,至少五息——才聚焦到她脸上。
“沈……云锦?”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
“是我。把药喝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碗,摇了摇头:“不喝。”
“为什么?”
“苦。”
云锦差点气笑了。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统领,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一个在刺客群中杀进杀出的人——怕苦?
“你不喝药,伤口会感染,毒会攻心。”她把碗递到他嘴边,碗沿碰到他的下唇,“喝。”
秦暮云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
他没有看药碗,而是看着她的左臂——绷带缠着的地方。
“你的伤,包扎了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用气在说话。
云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昏迷了还在惦记她的伤。她自己都快忘了左臂上的伤口了——从曲江池回来,换衣服,上药,包扎,然后就忘了。
“包了。”她说。
“谁包的?”
“我自己。”
“不够好。”他说。
然后他伸手去够床头的药箱。他的动作很慢——左肩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咬一次牙——手臂伸出去时,绷带上的血痕又大了一圈。手指碰到了药箱的边缘,但疼得他闷哼一声,手缩了回去,药箱被带倒了,“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云锦把药碗放在床头,弯腰捡起散落的药瓶和纱布。然后她打开药箱——药箱里的东西很简单:金创药、纱布、剪刀、镊子。
“你给我包?”她问。
秦暮云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左臂的绷带上,像是在说“让我看看”。
云锦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解开左臂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解开时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撕开时有轻微的“嘶啦”声。她咬了一下嘴唇——疼。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有些发红——没有处理好,有点发炎的迹象。皮肤红肿,摸着有点烫。
秦暮云皱着眉看她处理伤口的方式。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你包得太紧了,”他说,“会影响血行。血行不畅,伤口愈合得慢。松开,从外侧重新缠,力度要均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你一个伤得比我重的人,还有闲心指导我?”云锦没好气地说。
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她松开绷带,重新缠绕。从手臂外侧开始,绕到内侧,力度均匀,一圈压一圈,最后在手臂外侧打了个结。
秦暮云看着,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云锦重新包扎好伤口,拿起药碗:“该你喝了。”
秦暮云看着那碗药,眉头拧成了一团。
那碗药黑得像墨汁,苦味浓得像在喝黄连水。
“你要是不喝,”云锦说,“我就走了。”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接过药碗。他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发烧和失血导致的虚弱。碗在他手中微微晃动,药汤在碗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做准备——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药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在执行任务——一口气灌下去,不带停顿。但喝完之后,苦味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吃了一口黄连。
云锦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
蜜饯是红枣包的,红红的,外面裹着一层糖霜。她平时用来压苦味的——每次喝完药都要吃一颗,不然嘴里苦得受不了。她把它递过去。
“给。”
秦暮云看着那颗蜜饯,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蜜饯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蜜饯。然后他接过去,放进嘴里。
“谢谢。”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云锦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是夜色,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她的侧脸在烛光中线条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不用谢。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太子挡剑。”
秦暮云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但因为他脸色苍白,看起来格外温柔——像一个病人虚弱时露出的笑,没有防备,没有伪装。
“你总说我是替太子挡剑,”他说,“有没有可能,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太子?”
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烧糊涂了,说胡话。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快步走出正厅。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走到门口时,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只是轻轻一碰,然后推开,走了出去。
身后,秦暮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青竹听到了。
青竹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药是在厨房里煎的,用小火熬了半个时辰,熬得浓稠发黑——看到公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问,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沈姑娘来看你了?”
“嗯。”
“她喂你吃药了?”
“我自己喝的。”
“那她还给你蜜饯了?”
秦暮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气,甚至带着一丝……得意?青竹不确定。
“你今天话很多。”秦暮云说。
青竹立刻闭嘴,双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他心里想:公子啊公子,你刚才说“各为其主”,转头就让沈姑娘来给你换药。你这口是心非的本事,我也是服了。
还有——沈姑娘给你蜜饯了。
公子的嘴角,从沈姑娘离开到现在,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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