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寒风携着细雨,针锥似地砸向地面。
雨声簌簌,檐外跨着金刀的侍卫与阶边幽暗的草木隐隐错错地混在一起。
“这雨,下得着实是大了些。”
暖阁内,珠帘高悬,奇花斗艳,香气四溢,身着黄袍男子很是雅致地拾起一把金剪,对着那争相簇拥的花苞来回比划着。
“阿凌,你说,孤这花养得算好吗?”
“陛下,臣乃粗鄙之人,舞刀弄枪惯了,不懂养花之道。”
空无一人的珠帘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着玄衣的女子,她握着长刀单膝跪地。
“但,若说养活,臣倒觉得,窗外那雨打的草木更胜一筹。”
“哈,哈哈哈哈,阿凌是觉得,孤把这花养娇了?”
男子双目半眯,居高临下地瞧着眼前的玄衣女子。
“怎得功夫又厉害了许多,上回来,孤还能察觉些风声呢。”
玄衣女子看着估摸二十出头,模样生得英气,身板瘦削,一双凤眼低低地垂着,偶尔睫间闪动,便能瞧见她清亮发乌的眼珠,再配着她那细窄的直鼻和略微向下的嘴角,远远瞧着很是冷情,叫人不敢靠近。
“陛下,谬赞。”女子毫无表情地应着,“臣今日来,只为求陛下兑现当年允臣之诺。”
闻言,男子面上揭过一抹笑,喉音低压:“你当真,执意要走?”
“陛下,臣是人,这不见天日的日子,臣过得太久,实在是身心交瘁。”女子昂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身居高位的男人,“高处不胜寒,臣畏寒。”
雨,下得更大了,细密的雨丝顺着窗口丝丝缕缕地攀了进来。
一帘之隔,阁内的暖光笼不到帘外。
沉默良久。
久到,那玄衣女子膝头都快与那地板粘黏在一起。
一滴汗珠从颊边滑落,砸在了底下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膝有旧疾,还这么不懂爱惜自己。”男子语气间渐缓,轻叹道:“说来,也是护主落下的,罢了。”
闻言,女子身形依旧纹丝未动。
“只是,暗隐司的规矩不可破,就算是我钦定的执掌者,也不例外。”
男子眉间一耸,手起刀落间,眼前那朵长得最为艳丽饱满的花蕾便没了根茎,从高处重重跌下,还未绽放的娇嫩花瓣生生碎了一地。
“阿凌,你最是清楚该如何做的。”
男子抬手拍了两掌,内侍细碎的脚步自玄衣女子身后响起。
上好的翡翠玉盘奉至面前,里边静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白丸。
没有人比那玄衣女子更清楚这是何物。
“这蚀髓尸丹可是好生厉害的,里面藏着南疆巫医特意炼化的蛊虫卵,初服,你的身体毫无感觉,可是,虫卵乃是活物,它会慢慢蚕食你的内力,啃噬你的骨髓,断绝你的五感,肝肠寸断,蚀骨筋损脉,至此,不过半年光景,一旦等它完全成熟,一切都回天乏术,唯剩枯皮一张。”
男子将手背至身后,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幽声道:“阿凌,你还如此年轻,相信孤,这般草草抉择,终是会追悔莫及的。”
玄衣女子面无表情地拿起了盘中的蚀髓尸丹,细细地端详了片刻。
“阿凌,你是孤的左膀右臂,孤最为亲信之人,若是后悔,孤便当刚才那番攀谈是与庄周会了面,你还是暗隐司的掌使,继续为朝廷效命,孤是不会怪你的,听话,嗯?“
玄衣女子沉默不语。
自由对她以及那些为朝廷干脏活的刽子手来说,是很昂贵的。
她比那些早死的人幸运,至少,她剩下的命在皇帝眼里还能买半年自由。
这买卖,划得来。
“暗隐司内不乏人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女子敛眸,语气很是疏远,“陛下不必这般,过于器重臣。”
“还是这般冷,一点都不近人情,早知道,孤当初就给你取个暖人心窝的名字了。”
男子扶了扶额,拇指轻揉着太阳穴,眸间自下而上:“孤是重诺之人,该给的自是会给你,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阿凌,你莫悔。”
“谢陛下恩典,臣,不悔。”
蚀髓尸丹没入口中,玄衣女子直起身来,重重磕了个响头,刀随身侧,眨眼便不见了踪迹,余下珠帘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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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不得好死,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暗室里的火光抖了三抖,那人许是又凭意志咬牙强撑呜咽了会儿,终是挡不住酷刑的疼痛,哀嚎不绝,凄厉得似是要把那嗓子眼都呕出来。
颤栗顺着耳膜爬过身上的筋,抽过骨头,一阵一阵地注入骨髓。
远远地听着,叫人连呼吸的气力都散了。
过了半晌,暗室的秘门被人从里推开,血迹的腥臭扑面而来,炭炉上火星跳动,绑在架上的男子鲜血淋淋,筋脉尽断,满身烙痕,头无力地歪在木架一侧,不知死活。
“庄叔,他的脸留给你了。”凌霜雨厌倦地扯过一旁的白布,一遍一遍,用力地擦拭着飞溅至手上肮脏的血液。
这是她在暗隐司完成的最后一项任务,自此,她便会地永远离开。
“掌、掌使,庄叔他前些天出任务有了变故,没、没回来。”
浸满血污的白布在干净的手腕处停住了。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很是青涩,磕磕绊绊,里端满是畏惧。
凌霜雨愣了下。
不过,就一下,旁人压根儿察觉不到。
她瞧着眼前紧张得有些哆嗦的少年,淡淡的细眉冷地一挑:“你,是替庄叔的新人?”
“嗯。” 少年盯着那满身是伤的男人,僵硬地缩了缩脖子。
“他亲自挑选的?”
“是,掌使。”
“满十二了吗?”
“刚满。”
“年轻,愚蠢。”
手掠过桌上琳琅的刑具,凌霜雨头都没低,边上那把冷却的锈铁烙就这么顺着她的指尖,行云流水地投进了火炉。
凌霜雨随意地拨弄着,火炉里的火烧得极旺,浮动的热气夹着四溅的火星就这么生生烧进了她漆黑的瞳中。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这年纪在暗隐司,也是能叹上一句,岁月蹉跎了。”
语毕,烙起,紧着一声半死不活的哀嚎,焦香的肉味鬼似地漫进暗室的每块砖缝,爬进在场所有人的鼻腔,直钻天顶。
“你!一定会遭报应的!!!!啊—”
男子目眦尽裂,咸湿的血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浸入狰狞的“叛”字狠狠砸进地面,他的嘴巴无声地张望着,彻底失了魂。
凌霜雨撤了撤脚,接着朝少年左侧方瞥了一眼,语气很是淡漠。
“老鼠尾巴都藏不好,拙劣。”
一旁的角落里幽幽闪出了个矮小少女的身影:“掌使,我、我不是故意要躲在那的,我只是,只是……”
“你,担心他?”凌霜雨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嘴角只轻轻往脸颊两边一提,空唠唠的,阴冷冷的,泛着鬼气。
见此,少年赶忙拉过少女,压过她的脑袋,双膝跪地,太阳穴边的青筋猛地跳起,瞬时,脸就成了猪肝色。
“掌使莫要怪罪,家妹年幼不懂事,平日任性惯了,怪我平日约束仁慈,今日冲撞掌使,我愿代其领罚!”
“兄?妹?呵。”
长久以来紧绷的肩膀似乎慢慢松懈了下来,凌霜雨张了张口,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道。
“年纪大,这心肠倒是愈发软了,净往暗隐司里塞些没天分的小儿,怪不得栽在了外头,回不来了。”
空气降到了冰点,淡淡的死气蔓延开来。
两小儿此刻恨不得生揪掉自己的双耳,摘掉双眼,钻进地缝,当场消失。
直至毫无情感起伏的冷调再度响起。
“暗隐司可不是养闲人的地方,记住这个男人下场,在这里没有能力,毫无价值的人,脑瓜又好使的人,活得没他肆意,死得比他更惨,爬不到高处,护人?怕是连自己的全尸都拼不全吧。”
“谨遵掌使教诲。”二人双双头似捣蒜赶忙应声,生怕迟一秒,惹得掌使不快,脑袋落地。
凌霜雨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凤眼低垂,口吐浊气,她抬起头,顶上压着四四方方的平闇,乌压压的,框得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爬得高,也没用,该护不住,还是护不住。
甚至极有可能,那个逼死他的刽子手,就是你。
但她没说。
进了这儿,不往上爬,死得更快。
“处理了吧,看着糟心。”
凌霜雨踹了那蔫成一团的男人一脚,很是深远地瞧了少年一眼,接着一个跨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室拐角。
少年被那眼神晃了神,急忙用手狠狠揉搓双目,紧接着便与身旁的少女耳语道:“妹妹,你说掌使这般厉害的人,会为庄叔感到难过吗?”
“难过?怎么会?”
少女当即摇了摇脑瓜。
“她可是陛下钦定的暗隐司掌使,暗隐司的眼线和杀手遍布天下,没一个是没心思的主,陛下忧心国事,分身乏术,她便以雷霆手段服众,哥哥不也看到那男人的下场了?别忘了,她可是暗隐司的‘血罗刹’,这样冷心冷面的人,怎么会讲情呢?”
“也对。”少年呼了口气,心道自己果真是眼神不好,“你说,掌使会愿意在暗隐司当一辈子‘血罗刹’吗?”
“会吧,反正我会,深得圣心,人人敬畏,又厉害,一点都不会被人欺负,还不会饿肚子,多划算的事儿啊,多叫人艳羡。”少女很是无谓地嘟囔着,“何况,庄叔同我们说过,入了暗隐司,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除非,是阎王爷在那地府的名册上勾了你的名字,派那黑白无常来锁命……”
“呸呸呸,净说些不吉利的,掌使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要是看到我们如此散漫,怕是逃不了重罚,可要抓紧时间干活了,不许胡想。”
少年反手弹了少女一脑瓜崩,二人收了闲聊心思,松了木架上的麻绳,按下密门,一人搬一腿,拖拽的窸窣声缠绕着交错的呼吸,余下一条血痕向那未知的深处蜿蜒。
而凌霜雨跨出暗室后,是封了内力,慢慢踱回房间的。
痛,钻心蚀骨的痛。
铜镜前的女人嘴唇惨白,双眸赤血,豆大的密密地渗出额间,平日规整的玄衣被她粗暴扯破,露出雪白的里衣。
里衣底下,毫无香艳。
那副薄瘦的身板本就没挂几两肉,满是触目疤痕的肌肤上,断续的黑线肆无忌惮地在她的经脉间起伏蛄蛹,在这般呼应下,镜中人犹如恶鬼降世,活脱脱应了‘血罗刹’这一诡谲名头。
凌霜雨喉间呕出一团污血,她很是讽刺地勾着嘴角。
药效,竟发作得这般快。
半年和三日,陛下的算术真是越发精湛了呢。
右手胡乱地抹过血渍,凌霜雨乌黑的瞳孔下寒光一现,小巧的匕首脱袖而出,当即向身上游动的黑线扎去。
薄刃刺入,用力旋转,猛然抽离。
凌霜雨下手快准狠,连眉头都没再动一下。
雪白的里衣赤红如血,腹部随着呼吸剧烈颤动着,血淋淋的七个窟窿赫然入目。
房内一片狼藉,凌霜雨强行封了自己的筋脉,废了自己五成内力,随后脸色乌青,瞳孔涣散,脱力后厌厌地歪在一侧,像是乏力的婴孩般沉沉睡去。
凌霜雨开始梦魇了。
梦里,黑白无常轮番向她索命,庄叔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不来救他,陛下一剑穿了她的腹腔,他们恨她,敬她,又忌惮她。
接着,她瞧见了母亲的枯瘦背影,她说:“女子最无用,祸事,早知今日,就该一碗苦水让你亡于腹中……”
两个时辰后,僵直在地上的人儿骤然吸了个冷气,幽幽睁眼睛,积蓄的泪池泄了洪。
好咸,好苦,好涩。
谁能想到,暗隐司冷面的‘血罗刹’也会同小姑娘般啜泣,那双凌厉的凤眼也会浸满懦弱泪水。
凌霜雨踉跄爬起,玄衣覆上斑斓血迹,将一切丑陋掩于内里。
胸腔内,心脏仍在奋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咚咚……”
此刻,凌霜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交代,包括她自己。
毕竟,君要臣死。
臣,哪还有活着的道理。
此乃,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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