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暗隐司流出了条怪异的消息。
消息来的没头没尾,这市井人多嘴杂,传得那叫一个颠三倒四,邪乎得很!
几经辗转,纷乱的消息又被那说书先生听了去,不一会,一个有鼻子有眼的诡谲惊异之事便登上了台。
“要知道,那可是陛下手底最得力的心腹‘血罗刹’哪,那可是不男不女、无处不在、手眼通天、铁心冷面,有九条命的‘血罗刹’啊,那是多少夜啼小儿的噩梦啊!”
一口气说了一溜词,说书的咂了咂稍许干裂的嘴唇,右手的折扇挎地一拢。
“你们敢信?‘血罗刹’就这么死了?嘿,还真就这么死了,据悉通体血窟、七窍流血、筋骨尽碎,在房内生生熬成了干尸,死状那是极其惨烈,那手法,看着怎么着都像是江湖手笔。”
闻此,台下众人不由捂住微张的口鼻,不约而同发出探寻的疑声。
说书的捻了捻不存在的胡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子:“估摸着,是江湖哪位隐世邪修的出了手,歹毒狠辣得要命。”
“哦?那究竟是哪位隐士邪修如此厉害,能将那不男不女的‘血罗刹’赶尽杀绝?”
沙哑的破锣嗓自人群中响起,紧接着缺了角的瓷碗被人高高举起,一股难言的酸臭扑面而来。
众人见状,纷纷退避,唯恐沾染污秽。
“这,这,你个破叫花,来凑什么热闹?”
“狗娘生的东西,脏死了,呕。”
“真是好生晦气,这些叫花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没教养的东西。”
虽说难闻,但也不至如此夸张,听书的人多,三教九流的都有,还有不少借机发挥的。
不过,也正因人们的退避,才叫那蒙着破旧斗篷的瘦弱叫花得以在人群中自如穿梭,她悠悠地到了台前,扯着破锣音道:“先生,有口难言,莫不是通篇胡诌?”
“哎呦!什么胡不胡诌的,你个小叫花简直是含血喷人!告诉你也无妨,就怕说出来你也不认识,显得,啧啧,这见识短浅呀。”
语毕,说书先生轻咳一声,开扇掩面,煞有介事朝着众人道。
“你们可知,号称江湖十八炼狱,杀人最最下流肮脏,以虐尸为傲的‘夜惊堂’?”
“你的意思是,夜惊堂里的人虐杀了暗隐司的‘血罗刹’?”男子懒洋的语调自上空落下,低低柔柔,时不时杂着些随性的轻笑。
破旧的斗篷下,一双冷冽的凤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高处的茶楼的露台。
一高一矮凭栏靠。
高的,白衣翩翩,发冠齐整,手中把玩着一管碧玉长箫,眉眼似笑非笑,好一副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模样。
矮的,年纪尚小,动作急躁,毛手毛脚,脸上藏不住一点心思,不过他倒是很是关注那白衣公子的神情,看样子,是他身边的小厮。
“说书的,你最好说出个名头来,要是给我们家公子听高兴了,少不了你好处。”
男子身旁的少年摘下系在腰间的钱袋,随手掂了掂,接着又解开袋口故意露出里边足量的银子朝底下快速一晃,模样很是得意。
“快说啊,别叫我家公子等着急了。”
“且说,且说呢。”说书先生一见那满袋白花花的银子登时笑得合不拢嘴,“那杀‘血罗刹’的人啊,那人啊是……”
“墨迹死了,快说。”
银弧滑落,一锭白银就这么从高台抛下,咕噜咕噜翻了几身,躺在了说书先生脚边。
说书先生手明眼快,一把子揣进了兜里。
少年对其好一顿吹鼻子瞪眼,一旁的贵公子倒是百无聊赖地托起了腮,事不关己,好一副云淡风轻。
“咳咳,是那新任夜惊堂堂主!”
说书先生清了嗓,右手用力一甩,半扇掩面,怎料台下众人对此却无动于衷。
“那是什么玩意儿?你听过没?”
“没啊,邪修里就没听说过这号人啊,唬人的吧。”
“什么?塘主?管鱼塘的?卖鱼的啊。”
“哎呀,就是那锤骨悬尸,饮血嗜肉,以人惨叫为乐,一夜屠尽邪修前五的‘鬼面阎罗’啊,那幅‘人画’就是他的手笔。”
说书先生言之凿凿,一副尔等孤陋寡闻至此的模样。
众人闻此,不明所以者依旧二丈摸不着头脑,而有所闻者,那是背脊发凉,汗如雨下。
这‘鬼面阎罗’确是位新出江湖不久的邪修。
何处来,又为何入这茫茫江湖,自无从可知。
只道其,无门无派,孑然一身,初入江湖便坠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作了幅画。
古槐为纸,五人为景,鲜血为墨。
其间五人绵软无骨,错落有致,倒缀于枝,顶有小孔,血染入槐。
血尽,灌气入体,孔以针缝,正面似与活人无异,后脑皆以鬼面覆之。
夜色漆漆,月色皎皎,血槐簌簌。
风动,气人随之舞旋。
远观,飘飘若仙,近看,怖似厉鬼索魂。
可谓惊世骇俗。
若是如此这般也就罢了,毕竟杀人杀得多了,总能咂摸出自己的癖好。
江湖中,少见多怪,不值一提。
可若是邪修排名前五的厉害人物全都被人无声无息倒挂于树,轻轻松松放了血,做成了这恶俗唬人的玩意儿,那,那可就是真真的,没意思透了。
不过一个凉夜而已,平日里那般阴毒无耻、机关算尽、后手连套的五人,就这么被一个初入江湖的后生,杀了?
不信,不可能,谁信?
一定是阎王索命,一定是。
能连杀五人的人,怎么会出生在这世上呢?
那人该何其阴损,何其可怖。
众人明面上默契地将一切归为其五人阴德有亏,相互作牵,阳寿耗尽,齐齐下了地府。
暗地里,却将那后生奉成了能通鬼神的‘鬼面阎罗’,每至七月七,纸钱、美酒、佳肴,属实是少不了。
“噗嗤。”一声细小的嗤笑自那垂头的叫花传出。
“小叫花,听不懂就听不懂,笑个屁!别不懂装懂,出门右拐,好走不送!”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毫无形象地大声吵嚷着,转而抬头又换了副谄媚面孔,那声音何其恭顺,“公子听得可还满意,不知,这赏银……”
一旁的少年唇齿不动,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在白衣公子身边耳语道:“公子,他还有脸要赏银,满嘴胡话,胡编乱造的东西,连那叫花子都听出来了,这底下的蠢人们还被蒙在鼓里,要不,您就放我好生教训他一顿。”
“打、打、打,满脑子都是打架,清风,出门前教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衣公子轻抚玉箫,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底下那个端着空碗,很是邋遢的叫花身上。
“依我看,你还不如底下那个叫花子沉稳。”
本来抬脚打算低调离开的叫花,在白衣公子话音落下后,小指没由来地一抽,接着快速将斗篷宽大的帽檐往脸侧拢了拢,迅步离开。
“咦?公子,那叫花怎走得这般急,那讨饭的破碗还空着呢。”名唤清风的少年挠了挠头,很是费解。
“或许,是听到了些什么不该听的,怕掉耳朵吧。”白衣公子眉间轻挑,嘴角那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很是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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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瘦弱的叫花离了人群,倒也不着急为自己寻些吃食,反倒是东游西逛地晃到了有些僻远的湖边。
湖阔数里,平滑如镜,叫花悠悠地摘去了遮在头顶的破旧斗篷,露出了张青黄不接,满是泥垢的脏脸。
真是,有那般恶臭嘛,不过几日没洗,好像也是有点,久了。
她蹲在湖边,很是随便地往脸上扑了些澄澈的湖水。
烈日当头,湖水自是被温了几温,那干裂的泥垢一遇湿热化得倒是迅速,泥水滴滴答答划过脸颊,露出了很是狰狞丑陋的血纹。
凤眼微眯,叫花冲着湖面接连做了几个鬼脸。
湖中人凶神恶煞,丑陋不堪,当真是比当初在暗隐司的时候更有几分铁面无情的‘血罗刹’姿态。
还真是不赖,成这副模样,倒是因祸得福,连那易容的功夫都省了。
凌霜雨满意地拍了拍自己丑陋的左脸。
暗隐司那鬼地方,许进不许出的,活着想死,死了,怎么着也要被扒皮抽筋、淬骨磨粉。
何况,帝王无心,他怎么会允许他一手扶持的‘血罗刹’脱离掌控,逍遥自在?
往常这些料理人的琐事都是凌霜雨一手操办,是什么流程,走到哪一步,大致什么结果,她心底倒还有数。
防人之心不可无,也不能无。
当然,凌霜雨从前也有过所谓至交,堪能托命的心腹。
不过那些人要么死在了任务中,要么死在了她的刀下,无一例外。
她见过的死亡越多,便越明白。
人,难交。
诺,难信。
不论你创下多少丰功伟绩,亦或你,本就烂泥一滩,临死时,都是孤零零的。
什么眼泪啊、悔恨啊、痛苦啊,不过一阵风就散了,轻飘飘的,无伤大雅。
带不走,抛不下,心心念念最是沉甸,最后无暇顾及的,反倒是那些难得的药材或成堆的武功秘籍。
而这些物什,自然皆由凌霜雨过目,统统入了暗隐司的口。
于其中,她亦有辛见过一套极其粗糙的抑制蚀髓尸丹的土法子。
服丹后,两日内需自废六成功力,放血剜筋。
此后,要日日保持食不果腹的状态,少食少饮,不吃最好,每隔两月,于月圆之夜再度放血剜筋,若是能再度见到第二日的朝阳,便是又从地府鬼差手中夺了两个月的性命回来。
法子瞅着不慎靠谱,她也不知怎得记到了现在。
不过,皇帝给她的明显是加大剂量的蚀髓尸丹,那秘籍上连寻常的蚀髓尸丹都未有记载最大限度的存活期限,偏那日药效发挥得极其迅猛,她这般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许是幸运,许又是这辈子杀孽造得太多,阎王觉得真要叫她就这么死了,当真是便宜极了,便一脚又把她从地府里踹了出来。
凌霜雨不仅顺利地活到了第二日,还给成功地给自己找了个死尸替身,塑其骨,断其筋,将其伤势伪装的与自己一般无二,随后便拖着残破的身子,逃之夭夭。
离了那不见天光的暗隐司,卸了压得人作呕的重负,凌霜雨彻底放飞了自我。
反正,她也终是要死的。
指不定两个月后,她就见不到明日的晨光了。
或者,不用两个月,指不定某一天,她嘎巴一下就给自己饿死了。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现在能躺一天是一天,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事儿,她那是一样不干。
不过,终日无所事事,心中难免负担。
所以,思来想去,凌霜雨终于想到了在这个世上最适合心无旁骛、躺平摆烂的人设--当街要饭,没脸没皮的臭叫花。
叫花好啊,饥一段饱一顿没人管,穿得破破烂烂没人管,这吃穿住行生活成本极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毕竟谁会没事来关注一个落魄叫花呢?
又不是圣母菩萨心,钱多的没处花。
想到这,凌霜雨不由弯起了眼。
“公子您瞧,那叫花还是个爱美的,这饭都不讨,反倒巴巴地跑到这湖边照镜子痴笑,真是稀奇。”
凌霜雨耳尖轻动,稍稍转头,好巧不巧,目光恰与那桥畔的白衣公子撞了个满怀。
公子迎着她的眼,笑吟吟地开了口:“美人爱美,人之常情,清风,你这毛小子,还真是不解风情得紧。”
这白衣公子竟还是位睁眼说瞎话的好手,想来,凭借这张巧嘴也不知收罗了多少妙龄女子的芳心。
凌霜雨扯了扯狰狞的面庞,勉为其难地露出了一个痴傻的憨笑回敬。
“就她,这副丑陋邋遢的愚蠢模样也称得上是美人?”
清风摇摇头,一双大眼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凌霜雨,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了桥畔,蹦到了她面前,弯着腰高声道:“喂,小叫花,你这张丑脸是真的吗?你若是容我扯上一扯,这一袋银子便尽数归你,省得你讨不着饭,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人,倒是心直口快。
凌霜雨灿灿道:“小哥当真是散财童子转世,只是叫花也有叫花的规矩,这金银财帛还得是亲自讨要的,才能收,此为,行规。”
“嘿,哪来这唧唧歪歪的破规矩,别的叫花见到银子那可都是磕头跪谢、感激涕零,你这叫花怎生得这般痴憨死板?”当面被拒,清风登时挂脸,转头对着白衣公子气呼呼地告起了状,“若说我是财童子,她个叫花岂有不迎的道理!公子,依我看,她分明是套了副人皮在那耍人。”
这小子,还挺把自己当回事儿,头疼。
酸软的肩肘紧着脖子转了转,凌霜雨朝那白衣公子处瞥了一眼。
他背着手,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旁观姿态。
见此,淡眉撑开额间,凌霜雨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将那破碗往那杂草堆一扔,一把子揪过那小厮的手死命往自己的耳后探去。
“哎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要干什么!”清风哪见过这泼皮无赖的阵仗,当即抽手后撤,很是厌恶地拍了拍指尖粘上的泥垢,“公子,这小叫花,她,她非礼我!我脏了,我要断了她的手,给她下满十八种毒药,呜呜……”
公子不语,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嘿,这人,怎得还倒打一耙,笨。
凌霜雨撇了撇嘴,眉眼弯弯很是乖顺:“散财童子,我这般粗陋长相如假包换,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若是有人皮面具那等佳物,我可不得把自己装扮成这世间顶美的女子,锦衣华服、吃穿不愁,何至沦落至此?”
“狡辩,我非剁了你的手!”
清风一阵掌风向前,五指若爪,猛地向上一抓。
近在眼前的叫花分明丝毫未动,偏生自己却只扯落她臭哄的衣袖。
这一爪他向来都是百发百中的,何况对方只是个饿得瘦不拉几的叫花子。
昨日睡得不松快,手僵了?
清风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凌霜雨额间冒出了些虚汗。
一再纠缠下去可不太妙,这少年招式阴毒,被他抓住,自己这只手当真是要废了。
遥见岸边驶来一叶扁舟,她抓起一把灰土匆匆往那少年脸上一扔,急急忙忙地上了小舟。
“啊!我的眼睛,公子那小叫花当真是鸡贼。”清风赶忙一头扑进湖中揉搓眼眸,顺带吐了一嘴苦泥。
小舟渐行渐远,白衣公子随手捋过衣袖,嘴角暖洋的笑意不知所踪:“清风,你对待美人也太粗俗了些,瞧,都把给她吓跑了。”
“公子,我这是瞧得真真的,探得也真真的,她真的就长那副鬼样子,虽说是名女子,可这模样真真是与美人不搭噶啊。”清风甩了甩发间的水珠,很是无奈地摊了摊手。
“眼疾这般厉害,我瞧着你该去看大夫。”修长的指节顺着玉箫的孔洞一路往下,白衣公子的眉目间又染上了和煦的笑意。
“公子,我没病啊。”清风很是委屈地嘤嘤道。
白衣公子眼波流转,抬手用玉箫敲了自家小厮一脑门,皓齿间笑声漾漾。
“美人,那可是在骨,不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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