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季淮夜仰着头,血痣分外刺眼,似是明晃晃地将刚才的狼狈公之于众。
可他的眼睛却温柔似水,里面溢满了盈盈笑意,瞧着一点儿都不恼。
“发现了?”
季淮夜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脸颊,一节纤长的毛绒蛛脚凭空攀了出来,八只畸变的眼睛滴溜溜迅速转动着,接着,缓缓覆笼手背,像先前包裹住银蛾那样,一点一点吐出白丝。
“纵术,银蛾入体,体为我用,只要在下眨眨眼,中术之人便只能任我乖乖摆布,喜我所喜,哀我所哀,观我所观,痛我所痛,通俗地来说,便是五感共通,悲喜同担。“
说着,季淮夜伸出指腹碰了碰蜘蛛的小脑袋。
那巴掌大的蜘蛛浑身猛地一僵,八只黑釉的眼珠刹时失了神,就这么愣愣地正了身子,抬起前脚,照猫画虎般地学人问候着,模样既诡异又好笑。
”小雨儿,你瞧这小蛛,生得多讨人喜欢啊。”季淮夜歪着脑袋,双眼眨巴眨巴。
知道的,是他口中说的蜘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季淮夜说的是他自己呢。
“小雨儿,小、雨、儿?!”凌霜雨的眉眼霎时皱的与身上的破布一般无二,好不容易把这干噎的新称谓咽了下去,季淮夜这个瞎眼的又巴巴贴了上来。
“就是你呀,小雨儿。”唇齿之间,舌尖轻点,季淮夜那肉粉的唇畔上,染过一抹水亮的光泽,他很是贴心地解释着,“你我既已共感,再唤全名,属实是,太过生分,这样很不好。”
这是什么土了吧唧的名字,听着像在叫傻子。
酥麻的疼痛凭空而来,蛛体小刺的触感自凌霜雨小臂一路而下,堪堪停于手背,这也就罢了,那唇上忽拭的凉意才叫骇人。
凌霜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很是粗俗地啐了口唾沫,舌尖在口腔的四壁翻滚:“解术。”
“啊~~真是抱歉呢,此术无解,在下能做到的只有,暂时放弃对你身体的支配。”指尖掠过,季淮夜很是不轻易地轻触下唇,那贵公子的架势又摇摇摆摆地端了上来,他的声音很凉,秋水般,“小雨儿大人有大量,切莫怪罪,在下在此赔个不是。”
“我这命,不值钱,季公子这番,当真是折煞我也。”凌霜雨从那鼻孔处冷哼一声。
“哪里哪里,人命哪能如草芥,众生平等,众生平等……”季淮夜装模作样,倒似位得道高僧。
话音未落,凌霜雨身子倒是一轻,肌肤间那令人不适的酥麻和粘腻顿感无踪。
腕骨回转,嘎吱声透着血肉传自全身。
居然守诺,这人……
凌霜雨承认,她看不透他。
眸间思绪万千,可现下凌霜雨明白,若凭自己这半残的功力于其拼个输赢,那便如那砧板上的鱼肉,只有那任人宰割的份。
想开了,凌霜雨随即腾身而下,双臂一抱,往那草垛就是一窝,闷声道。
“没意思,不打了。”
窗外拨云见月,屋内烛光熠熠。
四人的影子老老实实地蜷缩在各自的脚后跟,连带着氛围都维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平衡。
“嘿嘿嘿!好你个霜雨的,这下是知道怕了,瞅你那畏手畏脚三脚猫功夫就不得劲儿,不不不,那是简直没眼看,你,就凭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还敢以下犯上,冒犯我家公子,我家公子那脾气谁看了不夸一声好,你要是有本事,别喊停啊,再打上一局,再打呀,再打呀。”
被自家公子禁言久了,清风硬是憋了满肚子气,这下小嘴一松,更是冲着凌霜雨火力全开。
“呵,那你,可要好好问问你家公子,他用虫子这么欺负人,打屁?”瞅着眼前的清风说得那是头头是道,舌灿莲花,凌霜雨很是利落地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秦阿桂这回学乖了,她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避着炮仗似的清风,蹑手蹑脚地靠了过来,那发白的唇瓣颤颤巍巍: “霜、霜雨,你,受伤了吗?”
忘了,还有个演苦情戏的拖油瓶。
凌霜雨言简意赅,头都未抬:“没。”
“当真……”秦阿桂话正欲详询,二人双眸互对,凌霜雨的眸中很是冷情,转瞬,那冰冷的刺骨遍布全身。
秦阿桂的尾睫极不自然地抖动着,余下的字句全没进了喉咙。
“哭什么。”迅雷不及掩耳间,凌霜雨封了秦阿桂的哭穴,“放轻松,一会自动就解了,你要是再动不动就哭,以后叫我瞧见了,见一次,封一次,求也没用,反正你絮姨只要求保你命,可没说要保你哭。”
这一通话下来,秦阿桂更是杵在原地,那小脸急得啊,一副内急的神情,很是招笑。
“你这叫花,凭什么冲我翻白眼?!”凌霜雨刚刚那一记白眼翻得突然,清风一时没了反应,待回神后,登时气得双脚直跳,“从小到大,还从来没人给我翻过白眼,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就凭她能跟你家公子干架,这个,还不够?”
季淮夜的声音不远不近,气口很是松散,语隙处透着丝丝愉悦:“清风,你家公子眼睛不舒服,还磨蹭个什么劲儿。”
“哎呦喂,公子。”清风当即一个箭步飞至季淮夜身旁,细细看察着他的左眸,看样子,势必要把季淮夜盯出个窟窿来才肯作罢。
不过季淮夜眸间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就是眼白处沾染了些红丝,不甚打紧。
清风还是不肯罢休,那双眼睛一提溜,双目再次聚在了他额中的血点上:“公子,下回打架时候,能不能稍稍护下自个儿这张俊脸啊,刚才那血流的,忒吓人了也。”
“大惊小怪,擦破点皮而已。”季淮夜很是没所谓地从清风手中扯过绢帕擦试手心,眉尾顺势一扬,那双柔情眼再次陷到了凌霜雨身上,“况且以后,她也会疼。”
凌霜雨闻此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这季淮夜,属实是有病。
受伤,活该。
“现下若是休战,大家,不妨结伴同行?”
秦阿桂再次提议,怯生生的双眸在三人脸上左右横跳,长睫忽闪忽闪,凌霜雨感觉自己在边上都要给扇病了。
凌霜雨瞥了眼秦阿桂。
这哭穴一封,小姑娘眼中没了泪花,双颊哭后虽有些发肿,可整个人的气质却伶俐了不少,看来日后还得加大力度。
三人于破屋相对,无言中赞成了秦阿桂的想法。
“那就结伴……”碧箫再次绕至季淮夜手心,清风跟在身后细心地听着他那些个文绉绉。
凌霜雨可不惜惯他,扯过呆愣的秦阿桂,一脚便迈出了屋口,踏进了更加破败的院落。
季淮夜在凌霜雨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恼,主仆二人紧随其后进了破院。
“公子,话说,种什么花需要这么大的土坑啊?”清风摩梭着下巴,嘴里囔囔,“我一进院就没想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季淮夜晃着脑袋,似是真遇上难题一般,那两抹讨人厌的梨涡又不怀好意地流了出来。
凌霜雨于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人,闲得慌。
一旁的秦阿桂听到后倒是极为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用蚊子大的声音小声地说了句:“霜雨,抱歉啊。”
“你这性子,当真天生?”凌霜雨眉心拧成一股,她真是见不惯。
秦阿桂呆呆愣愣懵懂点头。
闻此,凌霜雨没由来地吐了口浊气:“趁早改吧。”
忽地,似有什么尖声刺过耳骨。
凌霜雨一怔,单手拎起秦阿桂,翻身一跃,迅速回首,可身后却空无一物。
“怎么了?!”秦阿桂很是惊慌,她踉跄了几步,整个人依着惯性扑在了秦霜雨身上。
“嘻嘻……”似是笑声,又似是单薄的纸片随风跃动的细碎声,自后肩胛缓缓打入凌霜雨的胸腔。
“霜、霜雨,你听没听见什么声啊。”秦阿桂的声音很是哆嗦,她极其费力地将那嗓子往下咽,“好像,好像,就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
“……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什么声,我怎么听不见?”季淮夜也停了下来,天上月似乎格外怜惜他,柔软的月光倾覆而下,将他的肌肤映得吹弹可破。
他随手拍碧箫,和着诡谲的笑声,一起一伏,很是有节奏。
四面不知从哪冒出几声鸟的悲啼。
破院本就不大,更逢夜深,四人的呼吸略显沉重。
“公子,好像真有声欸。”清风偏过头去,单手覆嘴,刻意压低了声量,神秘兮兮地,“有东西,在偷笑。”
季淮夜倒是突然来了闲心与清风掰扯着,全然不顾清风前边对他的一通马屁:“跟了我这么久,清风,你要是实在没眼力见,不如就自个儿摘了这双眼,扔去喂狗。”
随即他揪起贴在面前的大耳,手起箫落,反手又给了清风一记大脑门。
“你当你家公子,聋啊。”
“眼睛跟耳朵有什么关系?哎呦喂,公子,错错错,错了,我瞎我瞎,我又聋又瞎。”清风好一顿挤眉弄眼,口中连连求饶。
季淮夜闻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刹时兴致全无。
清风赶忙从自家公子的铁手中夺过通红双耳,也不惜得多揉几下,便将发尾处小辫一甩,冲着半空语气一横,“谁!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你祖爷爷头上动土,装神弄鬼,不要命了都!”
见此,凌霜雨眼白都要翻上天了。
合着,这主仆二人唱这出双簧,是拿她当聋子呢,呵。
“嘻嘻……”
尖利的嬉笑似是再不知疲倦,一而再再而三地撕开耳膜,带着纸片特有的干涩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霜雨,你肩头……你肩头趴着个纸娃娃!”秦阿桂一猛子弹飞了出去,鬓边的碎发全都竖了起来,食指连连指着凌霜雨的肩头,满脸惊恐:“在笑,它,它在笑!动了,动了!在歪头!”
耳边纸声曳曳,凌霜雨干脆利落,大手一抡,啪唧一声,合掌成拳,碎纸成沫。
“你,你就这么把那纸娃娃给捏碎了?”
事情发展得过于意外,或者说是凌霜雨的动作过于迅速,秦阿桂大脑一片空白。
她紧张兮兮地盯着凌霜雨紧握的手心,小巧的秀鞋沾满泥点。
“不会出什么事吧?”
语随心动,牵思引绪。
“嘶!”凌霜雨吃痛一声,五指骤开。
沾了血的纸沫随风四散,掌心处赫然出现一道血痕,似是啮齿啃咬,从中心处狰狞竖下。
“哎呀呀,小雨儿,你这也太不小心了。”
碧箫凌空一舞,正欲依附季淮夜的飞舞纸沫登时转了个弯儿,悉数散在了地上,未再进半分。
“你掌中的命线居然被这黏糊糊的纸娃娃给咬断了。”
命线……
咬断……
纸娃娃……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秦阿桂魂都要吓丢了,往常都是絮姨解决,她哪见过这仗势。
可现下哭又哭不出来,叫又不合时宜,只能生憋得满脸通红,两只眼很是无助地望着秦霜雨。
“嘤嘤嘤……”
“嘤嘤……嘤嘤嘤……”
孩童的嬉笑成了殷殷啜啜的低泣,故意闹别扭赌气般,一声那是赛一声哀怨,余韵悠长。
“鬼啊!”秦阿桂嘴一张便被破布堵了喉咙,接着双脚腾空而起。
“走!”眼见情形不对,凌霜雨干脆利落,拽过秦阿桂的肩膀,直奔出院。
泣声减弱,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口爬满青苔的水井,稍一抬眼便能瞧见,那井水绿得发慌,呕着臭气,面上还翻着一个破洞的木瓢,显然是废弃已久。
没有一户人家会在自家的院口处修一口如此妨碍劳作的水井。
况且井不对门,这也着实不合风水。
“呕呕……呕……这井,又是哪来的,我来时未曾见井啊。”秦阿桂干呕半天愣是呕不尽喉咙里的破布味儿,又闻见臭水,只得憋着气将那煞白的嘴唇咬得乌紫。
凌霜雨皱眉不语。
分明不见雨,可这院外处处斥着雨气,湿冷阴寒,叫人浑身不适。
“啊!”这回的叫声是于身侧后方发出,“他奶奶个腿儿的,这什么玩意,又软又滑,摔死我了。”
是那毛手毛脚的清风。
见他摔了个大马哈,一个鲤鱼打挺便起了身,将沾在屁股上的什么东西揭下,呈予季淮夜过目。
“圆黄纸,中孔方,这,是往生钱呐,看来,是有人办丧途经过此地。”季淮夜左眼半眯,透过钱孔眺向远方,“呦,小雨儿,这儿的人都喜欢半夜做饭吗?”
凌霜雨闻言,顺着季淮夜的目光眺去。
前方杂草丛生,茂密的竹林相互遮掩,绵延无尽的青绿自眸心荡开,若非是那几点扬扬洒洒的淡黄,真叫人分辨不出,这儿,原还有路。
远远的,几股炊烟自林间飘起,此刻应是有人在做饭。
本是岁月静好的场景,可夜半三更,一户人家烧饭就罢了,这么多户一起?
加上刚刚的桩桩件件,这便勾起了人脑子里一些,不太美妙的联想。
这么一琢磨,再看那些往生钱就不对味儿了。
“霜雨,这些往生钱,莫不是陷阱,刻意引我们去地府?”秦阿桂连咽了几次口水,壮着胆子说道。
“可这儿,只有一条路。”凌霜雨环顾前后,“怕是生死同路,不得不走。”
“那便走呗,这是鬼是人,是死是活,探探才知。”
一缕清风染过衣袖,白衣悠悠向那绿影的深处飘去,掀起纸钱簌簌。
也好,正愁缺人探路。
凌霜雨扯过盯着井口发愣的秦阿桂,极为谨慎地入了林。
待步声渐远,忽地一阵阴风袭来,两枚纸钱飘入井口,随着破洞木瓢一齐沉入水底。
“滋拉”一股青烟自井底窜起,惊得那死一般的绿水连连吐泡儿。
孩童们刺耳的哭笑声左一耳,右一耳地从那井中传出,几声扑通,一小朵缺角的素色花冠在绿水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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