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季淮夜轻咳一声,一双秀眉柔柔地压了眼,那语调分明是松垮飘忽,字字浸着恼人的散漫,偏又抖生压迫。
“ 古观音,诞仙膻。
舌一抿,万寿甘。
剜一寸,仙魂塑。
锋藏祸,秦藏忧。
乱世出,英雄没。
自有天人,笑哈哈。”
恍神间,碧箫凌空一旋,他又盈盈补道:“据说,这舌一抿,说的是活人的吃法,一抿万寿,长生不老,剜一寸嘛,是死人的,死多久的都可以呦,臭的、烂的,只要骨头还在,便能使其跨过十八层炼狱,位列仙班,重返人间,可谓借尸还魂,稀罕得紧那。”
“按季公子所言,秦家所藏之物,是块仙肉?”凌霜雨嘴角一咧,眸间暗锋骤压,她笑起来本就不讨喜,再配上如今这张脸,可谓是格外惹人生厌。
“哎,‘锋藏祸,秦藏忧’这分明是童谣所言,于我一看客何干?”碧箫连摆,侧头间,季淮夜指尖遥遥一点,隔空落进了秦阿桂那双过于剔透的眸中,“说到底,这毕竟呢,是秦家事。”
一听这话,秦阿桂这番眼圈又簌地红了起来,左右瞧着眼色,泪花盈盈,强忍之下,鼻尖下巴,连带着娇嫩的双颊通通灼起了刺目的绯色,好一副欲说还休的委屈姿态。
秦霜雨伸手摸了摸鼻尖:“有话,想说便说,不说,这儿也没人逼你,别端一副委屈样,自古来,可没叫花心疼小姐的理儿。”
那秦阿桂也是个听话的,一经默许,咵咵两下,积压满肚子的苦水那是一鼓作气倾泻而下,连口气儿都不带喘的。
“怪……都怪这催命的童谣,我是当真不知,当真不知呀……都说我秦家藏有此观音肉,可什么观音肉,什么观音肉,去他妈狗屁的观音肉!秦家从未有过此物,我父亲也从未提过,自这童谣显现,秦家便被江湖各方势力盯上,夜惊堂最是狠厉……呜呜……呜呜……”
凌霜雨扶着额头,食指默默在太阳穴打圈圈。
她不由暗道,说再多话也不耽误哭,倒也算本事。
“人人都想吃上一口观音肉,死的人想活,活的人想活更久,活得久的人便想成仙……可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啊……为什么要生生夺走我身边所有人,我,我不要变得跟絮姨一样,我不要……我怕……呜呜……”
这秦阿桂看着娇娇弱弱,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没想到爆起粗口来倒是有种值得细品的反差。
像只急红眼的兔子。
“哎,你这胆子怎比那针尖还小,动不动就哭,属实是矫情得很,西北大旱,正逢缺水之际,要知有你这般人才,朝廷上下那不乐得嘴都要翘到天边,与那艳阳并肩?
清风歪着嘴哭唧唧的,学着秦阿桂抹眼泪的动作,弯腰埋头,猛地一抬,双手死命巴拉着眼下,白眼翻滚,活脱脱一吊梢鬼的骇人模样。
二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唇枪舌战。
与此同时,凌霜雨脑间思绪勾连交错。
宫里传出的童谣,直指秦家的观音肉,邪修云集的夜惊堂,以及……
凌霜雨瞥过面前一高一矮俩主仆。
忽而,脑间银光一闪,凌霜雨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不由呵了一声笑气。
这贵公子与那毒罐小厮尾随至此,还‘好心’地帮忙清扫那四名蒙面大汉,其目的莫不是,为了独吞这块玄乎其玄的观音肉?
“笑什么?”两人相对,同一句话,问的人却成了季淮夜,他伸出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额前青丝。
“我笑了吗,季公子,疾否?”笑影无踪,凌霜雨面无表情道。
“否也,否也,得美人如此挂怀,乃在下三生之辛。”季淮夜很是愉悦自然地附和着。
这话说得实在齁人。
“放个屁都是香的。”凌霜雨很是粗鲁地扭着脖子,眼睛一溜,转而岔开了话题:“你那小厮倒是个腿脚伶俐的,刚才不还在你身旁跑前跑后,这下怎又不见人影了?”
“你是说,清风?”季淮夜望向窗口微颤的破口,很是慢悠悠地解释着,“人非神,故有三急,这地偏僻,我这小厮又是个极讲究蹲坑的,现下嘛,应是在寻这处最干净的茅房,准备如厕。”
“倒也不必告知得如此详细。”凌霜雨狭长的眼尾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她强行忍住了当场翻白眼的冲劲。
季淮夜双手拖着腮,偏身向凌霜雨这处探了探,语气很是无辜:“美人心胸宽广,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喽。”
这话配着他的语调,莫名散着股酸麻劲儿,凌霜雨相顾无言。
这人难缠得要命,若想顺利携着身旁那姓秦的拖油瓶,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
恐怕……
拇指挨着次序,悄无声息地摁过四指指节,凌霜雨瞥过那娇滴滴的秦阿桂,又想了想她那上不得台面的三脚猫功夫,顿感心累。
见此,季淮夜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那双朦胧的笑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挑着,丝毫不顾及缩在一角洒泪力竭后的秦阿桂。
“美人眼前只我一人,挂怀呢,也只需挂怀我一个,莫再为旁的耗费心神,这样,属实不好。”季淮夜的声音很是轻飘,像酒,若是贪杯,那必被灌醉。
“季公子,当真自作多情。”凌霜雨面上不显,心中猛猛暗啐。
她自是通通将这些个酸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而一旁的秦阿桂却将这一幕看入了眼,听醉了神。
那季公子明明什么都没做,连脖间的领口都未曾敞开。
可,这感觉……怎么,那么不对。
对着他的那张笑颜,小脸逐渐温热,秦阿桂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羞耻,像是无知的孩童胆大妄为地冒犯了神佛,愧不可挡。
抬着的头默默矮了半截,秦阿桂没进了暗处,不敢与其相视。
身侧的蛛网陡然颤动,吸引了凌霜雨的注意。
那张纤细的蛛网里,不知何时撞进了一只硕大的银蛾,它在网中蛹动着,拼命挣扎着,怎料密麻的腿脚于网中越陷越深,直至彻底与半身分离。
一条毛绒的蛛腿自窗洞探了进来,一点一点现出了蛛身,咫尺之距,纤丝成团勒紧了夜蛾,片刻间,网上便只剩下两片流光熠熠的蛾翅。
凌霜雨凤眸虚眯,月下蛛丝粼粼,透过细密网丝,视野亦变得更加清明。
屋内乱遭得很,除了季淮夜那一角被收拾得妥帖,余下,皆是打斗留下的残损。
先前凌霜雨瞧得还是太过粗糙,现下一看,那蒙面四士可留下不少东西。
乌血几滩,断发几缕,拦腰而断的木棍一根,豁了几大口的剑一柄,以及残成了三段的焊金大刀一把。
啧啧。
想来那挥扇的矮子将剩下的那些个半残半缺的躯干卷走,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
就是可惜。
凌霜雨又多留恋了一眼那把残成三段的焊金大刀。
可惜了,多好的一把刀啊。
现下只能从矮堆儿里拔高个儿了。
凤眼一瞄,转而一阖。
离得最近的,是那去了半截的残棍。
“古观音,诞仙膻,舌一抿,万寿甘,剜一寸,仙魂塑……”
凌霜雨的记忆向来很好,童谣又朗朗上口得很,复述出来并不困难。
她的声音很是沙哑,童谣于暗角处明明灭灭,扑朔不停,她的身子连着脖子一动不动,还是那般歪歪斜斜没个正形,随后她丑陋的面庞顺着脑袋的动作极其生硬地爬了出来。
“刚刚漏了一问,予活人万寿,塑死人仙魂,这般好的观音肉,季公子,你,信得几分?”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季淮夜嘴角一勾,两颊处的梨涡很是狡黠,他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凌霜雨。
“这世道便是这般,真真假假谁能分得清,信的人多了,无变有,有变无,假亦成真,真亦成假,在下之思,实在不足挂齿,无足轻重呐。”
“是吗,季公子真是生得一张好嘴。”
凌霜雨冷哼一声。
乌纱避月,沉月压声,真是天公作美。
破窗重摔而下,凌霜雨气息骤消。
屋内通暗,黑瞳间白衣虚点。
“啊——”秦阿桂的尖声划破耳畔。
下一秒,残棍横空出世,直逼眸前。
“你这残棍,使得好生锐利,似刀。”轻浮之音自凌霜雨耳边擦过。
凌霜雨眸间一横:“废话真多。”
残棍尖端渗血一点,止于额心,似为添妆,更为蛊人。
碧箫空转横于喉侧,冷硬的触感从脖处向四肢扩散,偏未再进一寸,僵持于此。
二人间,时间恍若静止。
“滋!”烛影乍现,烛光中,门框正中骤然出现一张人脸,定睛一看,原是那如厕的小厮回来了。
“公子!”他眼睫的倒影顺着鼻梁长长地流了下来,捂住了嘴,“血……”
火烛忽闪,一下折于半道,一下又窜至半空,映得屋内四人,动摇西晃,倒在墙面的影子高矮不一,似那狰狞的诡兽撕咬不休。
“聒噪,没规矩。”鲜血顺着额心斜斜破开,蓄于季淮夜深陷的眼窝,接着,顺着眼蚕的起伏缓缓滑入唇腔。
红白相映,烛火互融,明暗变换,白净的人皮多了刺眼的残污,不合时宜的鬼魅油然而生,似是刚食人心,忘了遮掩。
碧箫无声没进衣袖,这季淮夜似是终于猜到清无故挨打的原由。
他很是无奈地一摊手:“认输,认输,这宫里的童谣,在下自是不信,更别提那块子虚乌有的观音肉,你不就是怕我也同那群馋猫们一般,冲着肉来嘛,掏心所言,字字无欺,傻子才会馋那玩意儿馋得口水直流,在下素喜清粥小菜,好茶一盏,一点儿都不贪嘴。”
残棍仍嵌额心,丝毫未动。
“不信?”季淮夜眉尾一挑,随即吃痛一声,额间血点陷得愈深,新涌出的鲜血跨过鼻梁,一点一点侵入尖细的眼角。
凌霜雨直视他沁血的左眼:“漂亮话人人都会说,那你又为何无故出现于此?”
凌霜雨摸不透眼前人。
这个季淮夜交手间,处处收力,也总在打斗关键处退让,论杀意确实没有,那便是瞧不起人,拿她逗乐解闷呢。
“在下说过,你我结缘匪浅。”
季淮夜很是无害地露出了梨涡,就像假意归顺的犬类露出了肚皮。
凌霜雨注意到,他的二指缓缓钳住了残棍。
“可我喜欢死人,一日三见,你我既然结缘如此,何不下那地府,当我的鬼姘头。”
声音自齿缝而出,凌霜雨僵硬地地牵起嘴角。
残棍惯性向前,尘埃落定不过片刻。
凌霜雨臂间猛地一涩,只是她并未瞧见,那破衫透出的白肉面上,不知何时停了只银蛾。
残棍刺偏,双臂猛然一折,陌生的吐息略过耳后,凌霜雨急急运功,脚下步影飞旋,似那朵朵莲花凌空自开,断棍嵌墙,翻身间,脚尖轻点,悬于半空。
季淮夜歪头向上探着,梨涡又偷偷露了出来:“你我有缘着实不假,我本欲寻一古寺,清修。
凌霜雨俯视着季淮夜面上的血痕:“这地儿,寻寺清修?骗鬼呢。”
“啊,那自是不小心迷了路。”
季淮夜极其顺畅地接过清风递来的湿布,轻轻携走面上的红艳,堪留血痣于那额间一点。
远远瞧着,竟真有几分慈悲像。
“霜雨、季公子你……你们别打了,我……我们要不,还是先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夜惊堂定不会善罢甘休,估摸着一会便会有人前来,不如先握手言和,寻一静地安顿片刻,再做打算?”
秦阿桂抖着手,擦过额前冷汗,絮絮道。
凌霜雨不语,这回,她终于瞧见自个右臂上静止不动的怪异银蛾,一掌而下,擅未触及,怎料那银蛾却一下沁入肌肤,不见了踪迹。
这银蛾,貌似自己从前在暗隐司见过。
那人的武功在暗隐司排行很是靠前,消失了数月,于沼泽处寻回,混身溃烂,腹似怀胎**月,用刀剖开,密密麻麻的银蛾顷腹而出,余下皆是在血肉,骨腔处蛄蛹的幼虫,不堪入目。
银蛾生于阴暗沼泽,食腐,喜寻人尸为窝,若为人用。
则……
忽地,凌霜雨脸颊一凉。
那是一个人手的触感,骨节分明,膈得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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