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惊堂。
又是这名不见经传的夜惊堂。
半空中似有一丝细线隐隐垂散,凌霜雨眼瞳骤然一紧,一条吐着红信的小蛇,扑哧一声,径直钻了进去。
瞳间漾着圈圈漆黑与空洞。
引诱,么?
脏污的食指在那破衫上有以下没一下地揉搓着。
品味淡雅的“鬼面阎罗”杀了不男不女的“血罗刹”。
能得暗隐司内部消息,巧借谣言壮势,还顺利走红市井,这夜惊堂的新堂主,绝非凡胎俗物。
眼睫轻颤,凌霜雨眉间舒展,一口浊气自肺腑涌出,混在这茫茫夜色中浮浮沉沉地没了形。
真是夜路走久了,哪哪都能碰上鬼。
麻烦。
忽而,凌霜雨耳间冷不丁一动。
弯折得过于生硬的语调紧随其后。
“哦~”这尾音又闷又长,带着腹气,很是怪啸,不似人音,倒像是……乐声乔装。
纤薄的眼皮盖了下来,隐去了凌霜雨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
她的眼珠转动,连带着皮上的青紫血络也一并鼓动了起来。
再度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对酒酿似的梨涡。
夜风沾着潮气绕过耳后,银白的发带随风舞动,青丝缠眷,丝丝缕缕散至那人无暇的颊处,似笑非笑的勾人双目饶有兴致地候在暗处,影影绰绰,花架子的很。
“夜惊堂?不甚了解,听名字应是个破落户。”
慵懒的语调随意地似从那白衣的袖中抖落,季淮夜嘴上的笑弧一动不动,就这么虚虚地浮在那张细腻的白皮上,恰如鬼魅临世。
他身后的小厮倒是活人感十足。
一对上凌霜雨,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头冲着她吐着舌头,另一头又不忘为季淮夜捶肩捏腿,这么一通瞎忙活,累得那是满头冒汗,很是够呛。
凌霜雨凤眼一削,又以极快的速度弹回眶骨,随后百无聊赖地挖了挖耳孔,一指弹出。
毋庸置疑,季淮夜撒了个谎,且演技喜人。
像苍蝇。
嗡嗡叫得烦人。
这般想着,凌霜雨的耳畔却莫名恍过几丝片语。
“苍蝇不叮无缝蛋,然后这蛋……这蛋嘛……”
“得滚热油才香。”
“要是陪壶热酒,再晒个太阳暖身子,那该多舒坦啊。”
“丫头,你这刀,未免也太钝了些……”
脑海中春雨刺骨,草腥浓郁,鲜血滴进了满是蛋香的瓷碗,渐渐地蒙了尘,落了灰。
凌霜雨饿了,突如其来。
饿了多久来着。
五天?十日?半月?
她实在是记不清了。
以往在执行任务时,她也总是饿着的。
现下,若是从那鸡窝里摸来两鸡蛋,用那竹筷一打,热油一滚,再撒上些许盐粒,那金灿灿的焦边啊……
这般想着,凌霜雨的嘴边便生了津,一点一点沿着齿缝向喉下的无尽深渊探去。
可胃囊的疼痛反倒愈演愈烈,似被一双粗粝的大掌毫无怜惜地揪拽着,一上一下,寻欢作乐般,将那五脏六腑搅得翻江倒海,孟浪不休。
虚影晃动,阿桂口间蠕动,似在对季淮夜说着些什么,细声细气地叫人听不真切,应是在同季淮夜解释这夜惊堂的来历。
“……最近新冒头的邪派,里边妖魔鬼怪盘根错节……人人鬼面……是个鬼窟……”
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凌霜雨索性两眼一闭,稍往后退了几步,随手倚在了那嘎吱作响的木架上。
木架在晃,凌霜雨这嘴也在晃。
一歪一张地,惺忪的眼角便冒出了点泪沫,紧随其后的是个极其狭长的哈欠。
看模样倒像是长夜漫漫,困乏难挡。
银靴左右相替,竹椅上的季淮夜似也被这夜风挑起几缕倦意,冰透的碧箫将那松散的青丝撩至耳后,宽大的手掌施施然掩了半面,左眼随嘴角牵动,往下狡黠一眨,紧随其后地作了一哈欠。
端着副优雅姿态朝凌霜雨处侧了几分,对秦阿桂所言也不甚在意。
凌霜雨敛眸,她也不是个没见识的。
这江湖之大,自是无奇不有。
人嘛,就一个字,贱。
饿得慌,便想吃。
吃得肥,便想饿。
若是已然拥有,便会心生轻视,转而去艳羡,钦慕他人的缺憾或美满。
感其真,其纯,慨世道不公,人心凉薄。
不然,世间怎会有那么多对丑夫美妻,懒汉贤妇?
还通通传成了佳话?
反之亦然,凌霜雨完全尊重这位白衣翩翩的贵公子的恋丑之癖。
毕竟,自己如今这张脸确实生得够滋味。
思此,胃间骤然一紧。
然后,一下,两下,三下,噗嗤,噗嗤,噗嗤,密麻的针尖凌空坠落,一寸一寸没入胃囊。
凌霜雨不由自叹,做人,真是要命的麻烦。
“嘿!呆呆愣愣,婆妈个什么劲儿!你这丫头,没见着我家公子耳朵都磨出茧来了,你说那四人出自鬼见愁的夜惊堂,可瞧那几位三脚猫的功夫,也不像个管事的,他们,究竟听令于何许人也啊?”
眉毛上挑,嘴角下撇,下巴高抬,清风的双臂就势往腰间那么一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生嚣张肆意。
凌霜雨不由暗道,这毒罐倒是被人纵得厉害。
“夜……夜惊堂七鬼之一……的艳鬼,他说,他姓弱,柔弱的弱,名,水三千,水瓢的水,三千两的三千。”
阿桂缩了缩脑袋,那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的嘴巴一张一合,米粒大的声量便从喉咙里淅淅沥沥地掉了出来。
“艳鬼?是名女子?”内力强压下,腹痛暂缓,凌霜雨垂着头,环着的双臂有所松懈,她咽了口唾沫,就着新提上的一口气低声询道。
“不、不,他,是位男艳鬼。”这回,秦阿桂倒是答得十分迅速。
凌霜雨瞥了她一眼。
似是怕她不信,阿桂将头摇得同那锒铛作响的拨浪鼓一般:“我从不骗人,那时候随絮姨躲在暗处,外头乌泱泱的一片,我心底怕得紧,也没敢从那缝中窥视,可他的声音却实实在在刻在脑中,那男音鬼气森森,极为可怖,一听便是印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了,每每回想,便叫人冷汗涔涔,揪心难耐啊。”
原是只闻其声。
凌霜雨垂眸,脚底莫名透着股阴恻恻的湿黏,一经挪动才觉察,原是自个鞋底太薄,不知何时磨了个窟窿,走动间渗了不少死人血。
她略显烦躁地皱起眉,就地将那鞋底踩进粗糙的石地上,用力地,一下两下,打起了旋。
“若是记得不差,一开始,那四人是问你,‘东西,在哪’,对吧?”
秦阿桂迟疑了一下,略显僵硬地梗了梗纤细的脖子。
凌霜雨了然,她不禁有些好奇地扫过眼前的秦家幺女:“能招致如此祸事,那东西,究竟为何物?”
“观……不……不……不……”眼瞅着话到了嘴边,这秦阿桂却似被人掐了气门,支支吾吾个半天,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谓急煞人也,“我我,我不知……”
“这便是不愿说?”凌霜雨收回了目光,脚上的动作却没停,鞋底破得更加厉害了。
“不,不……”阿桂很是无措,眼前的叫花流里流气地摆弄着脚尖,看着很是怪异。
“不什么不啊,口、口吃啊!”清风唇齿一碰,暗剑自来。
“你怎如此无礼?”阿桂的尾音上扬,随后又捎上了些许委屈,颤颤的,听得人心尖也颤颤的。
“看不惯,你倒说得快些啊。”少年的声音脆生得很,这一遇口舌之争,兴致“嗖”地一下窜上了天,连带着音调都拔了几度。
这一回,所有人的眼睛明晃晃地聚至那破屋正中,那正随风凌乱的泪人儿身上。
“呵呵。”侧臂一挥,一声轻笑自那白衣袖中洋洋洒落。
“笑什么?”凌霜雨不解,漆黑的瞳仁幽幽地转了半圈,锁住了面前眼含春水的季淮夜。
“这秦家所持之物,在下,倒是略了解一二。”
白衣中探出的指节修长洁净,骨节分明,随语调而动,掌骨交错的青筋逐根隐现,碧箫于指缝极为灵巧地牵拉跃动着。
凌霜雨眯起了眼,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瞧着季淮夜花里胡哨的小把式。
除了脑袋和心脏,人身上脆弱的地方,便是在……
阴冷的目光落到了腕间,慢慢又游移到了季淮夜滚动的喉间停了几秒,最后止在了他的腰间。
松垮的银带随着季淮夜的动作骤然勒紧,又逐渐舒展。
凌霜雨想到了腰斩之刑,她用眼神比划了下。
一掌之宽,比寻常女子还细些,换作从前,恐怕自己单手便能掐断。
上唇不动,下唇一扯,凌霜雨幽幽道:“了解?秦家幺女都未言了解,季公子莫不要告诉我,你是那秦千机养在外室的蛔虫,也得随阿桂唤她爹一声爹?”
“美人讲话就是风趣,不过这爹可不兴乱叫,也得人受得起不是?”季淮夜抬手摁住清风气得歪扭的面庞,面若春风,“我说了解,是因为最近一则童谣很是出名,据悉,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呢,不听听看?”
“季公子愿说,我一臭要饭的还有什么好挑三拣四。”
凌霜雨歪着脑袋,舔了舔嘴角泛白的死皮,沙哑的喉音滚动。
“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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