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酸雨一直在下。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四周是废墟。断裂的悬浮轨道从高处斜插下来，断面上的金属纤维像折断的骨头茬子。倾覆的无人机壳半埋在沙子里，雨水从机翼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很慢。半融化的玻璃幕墙挂着，风灌进去的时候一抖一抖。
只有那座图书馆是暖的。
砖石结构，歪歪斜斜地立在废墟中间。窗户漏光。壁炉的火从裂缝里透出来，橘黄色的，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三维新闻影像从老旧的投影设备里挣扎着投射出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缇耶议长与赛诺议长于今晚达成五十年和平协定。海利奥居民需于2350年6月30日前，将基因编码同步至EVA基因库——”
啪。
玫瑰用大脚趾关掉了它。趾甲盖磕在开关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双手端着刚烤好的面包。热气熏着她的脸颊，烫出一层薄薄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垂。
“嘶——该死的。”
她把面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防腐布裹着面包，热气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烫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反复蜷缩又张开，像抓住一块烧红的铁。
红波浪发的女孩。紧身黑背心，黑短裤，系着橘色太阳花围裙，趿着木拖鞋。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她盯着面包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湿润的响动。
正准备下嘴——
轰。
二层阳台传来东西断裂的声音。
她愣了一秒。嘴还张着，牙齿悬在面包上方，没有咬下去。
然后她骂骂咧咧地跑上阁楼。木拖鞋踩在楼梯上，声音很脆，每一步都像在跺脚。
为花草挡酸雨的棚子塌了。骨架扭曲着，塑料布皱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甲虫，腿还伸着。
修好棚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饥肠辘辘的玫瑰重新捧起面包，刚把嘴张开——
哗啦——
沙发猛地倾斜，垫沙发的书松了，像一头突然跪倒的牲口。她慌忙用手撑地，腕骨磕在木板上，震得发麻。她没摔下去。但手里的面包，狠狠按在了地上。
软塌塌的。像只濒死的老鼠。
“……呼。”
她深吸一口气。算了。比起饿一整晚，比起冷硬的能量饼干，几粒灰尘算个屁。
她皱着眉，咬了下去。
嘀——嘀——嘀——
电子门锁尖叫起来。尖锐的，高频的，像手术刀划过骨头。不是划一下，是来回锯。
“FU——，”玫瑰忍无可忍地站起来，面包还叼在嘴里，碎屑从嘴角落下来。
她扯开门锁，门把手是凉的，震得她掌心发麻，“就不能让我好好吃口——”
啪。
面包掉在了地上。她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门外的风雨嘶吼着灌进来，壁炉的火晃了一下，没有灭。
玫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定定地看着来人。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披风。黑色的手套。还有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在定定地盯着她。像黑洞。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浅，变短，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喉咙。
缇耶。
室外狂风大作，酸雨倾盆。
激光防护罩无声地运行着，把雨幕切成一道透明的弧面。他站在弧面下方，发丝没有一丝凌乱。雨水从防护罩边缘滑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翻涌的雨幕和暗灰色的天。风雨从他两侧灌进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本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空投到废墟里的黑色雕像，落地的那一刻就钉在了那里。
壁炉里的火在跳。
这个图书馆太旧了。旧到每一块砖都在喘气，石头的缝隙里蓄满了几百年的灰尘，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那种干燥的、带着霉味的甜。而他站在这里，干干净净，冷冷冰冰。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被随手搁在了不该搁的地方。
他不是来取暖的。是来把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热度，一口一口地掐灭。
玫瑰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声带在震，气流从肺里推上来，但经过喉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双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缇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缇耶没说话。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她。面色是冷静的。但他的眼睛里有暴风雨在翻滚。
“你不该来这里。”玫瑰转开脸，不愿意再看他。她的视线落在壁炉上，火在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那谁该来。”缇耶的声音很轻，像薄刃划过丝绸。“他么。”
玫瑰的手攥紧了。
玫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我已经自由了。和谁见面是我的自由。我们不应该再见面。”
缇耶的嘴角微微扯开。
他丝毫不理会僵在门口的玫瑰。像回自己家一样，平静又从容地走进这栋几百年前的废弃遗迹。
两米高的贵族低头跨进了门。门框在他头顶堪堪擦过，他的头发几乎蹭到了门楣。直起身时，天花板似乎都矮了一截。玫瑰站在那里，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的身量极高，却不粗笨。肩线平直而宽阔，腰身收窄，像一柄被精心锻造的长剑——修长，锋利，带着冷冽的寒光。
他的脸，轮廓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冗余。黑色的瞳孔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嘴唇薄而淡，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
他站在她面前。
她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吞掉了。壁炉的光只能照到他的后背，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反光。
这是完美的基因造物。最顶级的身体机能，没有上限的智力发育。也许已经不能继续叫做人类了。要不是因为肉桂——那个红发黑眼的小女婴——玫瑰绝对不相信这么多年的基因改造和进化之后，贵族和原生的自然人会没有生殖隔离，还可以产生健康的后代。
“你来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直说吧。”
“回到我身边。”
“哈？！”她笑了，笑得几乎岔气。笑声从喉咙里炸出来，在空旷的旧图书馆里弹了一下，从墙壁上反射回来，变成一种奇怪的、破碎的回声。“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已经自由了，不再是你的什么狗屁宠物。都说BLANK的贵族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怎么，你要打破贵族的传统么？”
“我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缇耶转过身来。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波澜。“你会自己回去。”
“别开玩笑了！我被折磨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让我主动回去？你在做梦吧？”
“你会自己回去。”
他向她走来。不是走，是逼近。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不急不缓。
他弯腰。低头。
高度从俯视变成了与她平齐。她看见他的睫毛——黑色的，密的，在火光里投下极短的阴影。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的，带着雪松和冷雾的气味，比记忆中的更重，更慢。
他的指尖抬起她的下颚。
他的脸慢慢靠近。
那四个字从她的嘴唇之间挤进来，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了。不是听见的，是她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读到的。
“我”，贴了一下。
“很”，停了一瞬。
“想”，微微用力。
“你”，松开。
他说。“我很想你。”
一个吻。
很轻。
他说想她。玫瑰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后而来的，便是狂风骤雨。
缇耶将她箍进怀里。不是抱，是囚。她的挣扎砸在他身上，像雨点打在石墙上——墙纹丝不动，雨自己先碎了。她没有喊叫，把每一分力气都用来挣脱。空气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和布料被撕裂的声响。
他只用一只手就扣住了她两只手腕，反剪在背后。她挣，挣不开。她用脚踢，他连躲都不躲。她的脚趾踢在他的胫骨上，趾甲盖撞上他的骨骼，钝痛从趾尖传上来，疼的是她自己。缺氧使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和汗混在一起，从颧骨滑下来，在下颌汇成一小滴，落在他手背上。
她瞪着他。瞳孔里有火——不是燃烧的火，是烧过之后剩下来的、最烫最烫的余烬。
他的脸悬在她上方。那不是她认识的那张脸。那张永远结着冰的面孔，此刻正被什么陌生的东西从内部烧穿——眉骨压得极低，鼻翼微微翕张，嘴唇不再抿着，而是微微张开，露出齿列边缘一线极淡的白色。
疼痛。像烧红的铁钎从尾椎一路凿进去。她的身体弓起来，脊椎向后弯折，肩胛骨几乎贴在一起。每一根骨头都在皮肤下面嘎吱作响。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什么都没抓到。指甲划过空气，只留下五道看不见的弧线。
“混蛋！……你怎么能……缇耶，缇耶，你疯了……你放……唔……”
骂声断断续续，被切成碎片。她的声音从高亢慢慢变成沙哑。
缇耶什么都听不见了，满眼都是她。在放走她之后，那些花园里种满的玫瑰是她，人鱼在深夜的低声吟唱是她，保险柜中空落落的金属项圈是她，他偷偷拿走的诗集里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句子是她。哪里都是她。哪里却都没有她。空洞了整整一年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被她鲜活的体温、悲愤的嘶吼、滚烫的眼泪，填满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它被折叠、被拉伸、被翻转。锐角，直角，钝角。她的膝盖压向胸口，又被他打开。她的后腰贴着他的小腹，又被他翻转过来。她像一只被拆散的钟表，时针和分针被一双手拨来拨去，走不到尽头。
她饥肠辘辘。疼痛与某种说不清的感觉纠缠着，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从后腰开始，沿着髂骨扩散到小腹，从小腹蔓延到大腿内侧，从大腿蔓延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趾。缠着她每一根神经。她想起那个面包。如果吃掉就好了。至少现在不会这么快缴械。
窗外的暴雨从倾盆渐渐收成细丝，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密集变成稀疏。又从细丝变成断续的滴答。她的体能被透支到极限，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个极小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尾音。
“嗯……哈……缇耶……你真的疯了。”
他确实快疯了。被她逼的，也是被自己逼的。他的呼吸很重，节奏是乱的。他的手指陷在她腰侧的皮肤里，指节泛白，不是刻意的，是他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在她体内，他的心跳在她后背上撞着——不是平时那种稳的、像节拍器一样的频率，是快的，是乱的，像擂鼓。
玫瑰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晃，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迷离中，她的灵魂仿佛从身体里挣脱出来，飘到天花板上，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她看见那个男人——**满足后，他的脸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眉骨松开了，鼻翼不再翕张，嘴唇重新抿成一条线。
他只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深深地凝望着对面紧闭的双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蝴蝶被捏扁之后翅膀上残留的震颤。
他的手指，几乎是不易察觉地，拂着她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侧。动作很慢，神情专注。
在这个暴力的夜晚里，他平静的表情，燃烧的眼神，沉默的嘴唇，还有温柔的触碰。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的。
她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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