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顶级宠物拍卖会IRIS。
一道目光黏在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躯体上,移不开。
那些宠物穿着半透明的纱衣,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头发像流水一样垂到腰际,每一缕都闪着健康的光。
吉卡的眼神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瞳孔里映着那些完美的曲线和精致的五官。
“没想到顶级的宠物,过的居然比中层还要滋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味,不是恨,是“为什么不是我”。
“我们要是也能成为贵族的宠物就好了。可惜人家根本看不上。”吉卡咬了咬嘴唇。“啊——可恶。我要是有足够的钱改造基因,我也可以这么美丽啊,这也不是我的错啊。”
吉卡看了看那些宠物的脸,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不齐,边缘有毛刺,皮肤干燥,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暗沉,不是茧,是长期缺乏护理留下的灰黄色。没有光泽,没有保养。她的手不粗糙,但也不精致。像一件没有被使用过、也没有被珍藏过的物品。放在那些宠物面前,像一块石头摆在丝绸旁边。
吉卡把手指蜷进掌心,藏进袖子里。
“吉卡。”玫瑰扯了扯她的胳膊,“快点走。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早点把活干完早点撤。”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四周,那些嵌在墙体里的电子眼,泛着幽冷的红光。“BLANK的电子眼可不是吃素的。我们是来挣钱,不是来送命的。”
“知道了知道了——”吉卡撇撇嘴,尾音拖得很长。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断开。
玫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大厅尽头,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有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光里走出来。
不是“身影”。是两座移动的深渊。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整个大厅的嘴。空气变重了。呼吸变浅了。连灯光都好像暗了几度。
那两个身影被人群簇拥着,黑色制服,黑色的披风,黑色手套,黑色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存在感。距离太远,五官模糊不清,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像潮水般,漫过了整个喧闹的大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只有脚步声——很轻,很远。一下,一下,一下。
彻底的、死寂般的安静。
玫瑰一把按住吉卡冒尖的脑袋,指尖都在发紧,“回来。我迟早被你害死。”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贵族的听力,比普通人类好上多少倍。
明明隔了那么远——远到普通人类只能看见轮廓的距离——其中一个黑色长发的贵族,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抬眼。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不是他慢,是玫瑰的恐惧把时间拉长了。
他的头微微偏了几度,目光从正前方偏移,穿过人群的缝隙,直直投向玫瑰藏身的阴影。
那视线是刀。从几十米外捅过来,精准地扎在她的胸口。
她的肌肉像被冻住了,连指尖都蜷不起来。
玫瑰的呼吸停了。她的手指掐进吉卡的手臂,吉卡没有喊疼。吉卡也在看那个方向,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两个女孩藏在阴影里,像两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不敢动。不敢跑。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那目光收了回去。贵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用了不到一秒。玫瑰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玫瑰……他在看我们吗?”吉卡的声音在发抖,“我的海利奥啊……”
“很不幸,是的。”玫瑰在短暂的愣神之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我们今天晚上什么都别想做了。赶紧撤。”
才跑了两分钟,吉卡就喘得像一只漏气的破风箱。“玫瑰,我,我跑不动了,你这家伙,吃,吃的什么呀,不会是,是速效充能液吧。”
玫瑰翻了个白眼。
她呼吸都没变。她的肺是三百年前的肺,没用过加速修复,没被基因改造优化过,全靠自己跑了十几年。而吉卡的肺,是科技的肺——依赖空气净化器、依赖营养液、依赖一切不用自己呼吸的东西。
即使是在废墟般的ESC,版本落后的AI和过了质保期的废弃机器人也像空气一样充斥着。整个海利奥,人类都像蛆虫一样,依赖着各种智能体活着。走路靠悬浮板,上楼靠电梯,连营养液都恨不得有机器人喂到嘴里。惰性使人们早已放弃了健硕的身躯和敏捷的头脑——哪怕是管理城市的中层执事官,如果没有智能体这样的“骨头”,他们也像肉泥一样,长不上去。
吉卡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的体能退化到跑几步就喘,不是因为她懒,是因为她从来不需要跑。整个社会都在告诉她:你不需要用力气,科技会帮你做一切。于是她的肌肉萎缩了,心肺功能退化了,连站着都觉得累。而她自己甚至意识不到这有什么问题。
玫瑰拽着她,脚步没停。“别废话。快走。”
但是在这样寄生于高科技的社会里,还是有唯二的特例。
一个是贵族。他们的身体是基因工程的巅峰,不需要任何外挂,身体就是武器。
另一个,是玫瑰。
玫瑰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从三百多年前,因为一次意外,被抛到这个时代的。那时候的人类还没有学会把身体交给机器。那时候的孩子还在跑、在跳、在摔跤、在流汗。
她出生于一个格斗术世家。从会走路就开始练柔道和散打。她的身体记得什么叫发力,什么叫耐力,什么叫“再撑一秒”。
但偏偏,她的脑子里住着一个诗人。
她会在深夜偷偷写诗,把句子藏在日记本里,不敢给任何人看。她读聂鲁达,读海子,读到窝在被子里哭。她的拳头能打倒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她的手指翻书页的时候却不敢弄皱一张纸。
一个极度矛盾的女孩。
就好像她那一头张扬的红色短发下,藏着一双柔和得不像话的眼睛。火与水的矛盾。铁与花的矛盾。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这种人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退化、麻木、寄生于科技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异类。
“什么人?!”
机动警察从暗处现身。三台。
黑色的机体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机械眼球同时锁定两个女孩。太赫兹波段的主动扫描从它们的光学阵列中无声射出,淡紫色的波束穿透雨雾、衣物、皮肤,直接读取血液流速和肌肉微动。
那两道淡紫色的波束扫过她的时候,她的心跳被捕获了,无处可逃。
身后的机械脚步声在逼近。三台机动警察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她们所有退路。它们的眼部光学阵列无声旋转,像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在调节焦距。波束在玫瑰身上交叉,把她钉在原地。
玫瑰深吸一口气。
她一把拽住吉卡的后领,拖着还在发愣的她冲向走廊尽头的紧急逃生胶囊。胶囊舱体嵌在墙壁里,橄榄球形的。她一脚踢开舱门,把吉卡整个塞了进去。
“你先走。在泊港等我。你体能太差了——我先把他们引开。”
“哎——你——”吉卡的手从舱门里伸出来,想抓她的袖子。
玫瑰没让她抓到。一掌把她的手拍回去,关上舱门,拧紧阀门。动作快得像排练过。胶囊弹射离开,气阀喷出一团白雾,胶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苍白的气痕,像流星,瞬间消失在雨幕里。
玫瑰转身就跑。
太赫兹波能穿透薄墙,但穿不透密集的人群和**宠物。她冲进拍卖会主厅,那里还聚集着没有散去的宾客和等待竞价的宠物。她像一条鱼,在人群中穿梭,撞开一个又一个穿着华服的身影。不是直线跑,是蛇形——左闪,右突,利用连廊两侧的立柱和展台遮挡身体。
身后响起惊呼和咒骂。人群被搅乱了。上百个**的体温、心跳、生物电信号在太赫兹扫描中炸开,像一团浓雾,把机械警察的锁定系统糊成了一片白噪声。
机械警察的速度慢了下来。它们的光学阵列快速旋转,在混乱的人群和突然多出的几十个热源中重新锁定目标。
她在争取时间。不需要跑赢它们,只需要跑过这个转角。
过了转角——她却冲进一条死胡同。前面是墙。后面是追兵。
没有脚步声。只有空气里某种低频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她的耳膜。三团幽蓝色的光悬浮在走廊尽头,无声地眨了眨。
然后它们动了——不是跑,是飘。机体表面覆盖着哑光黑色的柔性皮肤,没有接缝,没有棱角,像三只深海里的蝠鲼,无声地滑过黑暗。
她转过身,背靠墙壁,摆出一个姿势——重心沉下去,脚掌贴地,膝盖微屈,双手护在身前。肌肉没有绷紧,是松的,像一根拉开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出去。三百年前的散打站架。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退化的时代,没有人会这个。
第一台滑到面前。它的手臂没有关节——整条手臂像一条黑色的蛇,表面有细微的光泽流动。五指张开,指尖跳着微弱的蓝色电弧。
她没有硬接。侧身,让过那只手,手臂顺着它的方向滑进去,不是挡,是缠。她的前臂贴着那条黑色手臂的外侧,身体旋转,整个人像一条蛇,从机器的腋下绕到它的背后。她的手掌按住它的上臂,不是掰,是借力。机器的冲力带着她的身体转了一圈,她的脚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弧,像流水绕过石头。那台机体的手臂被带偏,电击指尖插进了墙壁,火花四溅。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停。第二台从左侧包抄,五指张开抓向她的头发。她低头,身体下潜,那只手从她头顶掠过。她顺势蹲下,双手抱住那只机械臂的腕关节——不是掰,是拧。她的腰胯旋转,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像拧毛巾。柔术的十字固定不是靠臂力,是靠全身的协调。她的腿勾住机体的腰部,身体向后倒,把那只机械臂拉直、锁定。黑色手臂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它在对抗,但她的重心压死了它的发力方向。机体重心不稳,向前栽倒。她在它倒地的瞬间松手,翻身,站起来。
没有缠斗,没有僵持。只有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闪、绕、缠、拧、倒。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她的红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的呼吸没有乱,脚步没有重。
第三台没有动。
缇耶站在走廊尽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第一台被带偏的时候,也许是第二台栽倒的时候。也许更早。他的脚步停在阴影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手垂在身侧,黑色的眼睛透过黑暗,落在那个红发女孩身上。
她在三台猎犬之间腾挪。不是跑,是闪。不是打,是让。每一拳、每一脚都没有打实,只是在最精准的位置上推一把、带一下,让机器的攻击偏离目标,让它们的重心摇摆。他的视线追着她的动作——她的腰胯旋转的角度,她的脚尖在地面上画出的弧线,她的手臂从一台机器的腋下穿过去、又从另一台的肘弯里抽出来。像水,找不到接缝;像风,抓不住形状。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的空间越来越小。三台机器在收缩包围圈。她的后背贴上了墙,已经没有退路。三台机体同时逼近,电击指尖的蓝色火花在她面前噼啪作响。
“够了。”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的。
三台猎犬同时静止。火花熄灭,嗡鸣消失。它们退后,让出一条通道。
缇耶走出来。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胸口还在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手指还在微微张开,保持着柔术的防守姿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
“散打。柔术。”他说。
“三百年前的。”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指修长,指节不粗,掌心有薄茧,没有破皮,没有血。“不是蛮力,是借力。不是击倒,是控制。”他顿了一下,“这个时代,没有贱民能做到。”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瞪着他,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跟我走。”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指尖点在她的锁骨下方——像按一个开关。“我需要研究样本。”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像在掐死一个刚冒头的、想求饶的念头。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被猎犬队带走,送去监狱。”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书。“死掉的样本没有价值。但活着的样本更珍贵。”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算——跑?猎犬队三秒内追上。打?连他的手都碰不到。死?她现在还不想。
只剩一个选项。
“好。”她把这个字吐出来。
他转身,走了。她跟在后面。猎犬队在两侧,无声地滑行,像三只沉默的深海生物,鳃裂在黑暗中一张一合。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救还是被捕获。
也许在BLANK,这两个词是同一种意思。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像被海浪卷到岸上、搁浅在那里、等死的鱼。
她攥紧拳头,不让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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