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从头顶浇下来，像没有温度的瀑布。
玫瑰站在研究室的门口，赤脚踩在灰色的地板上。地板是温控的，不凉，但她的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因为那个站在房间中央的人。
缇耶。
黑色衣服，黑色手套，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房间就变小了。空气变重了，呼吸需要用力，连光落到他身上都像被吞掉了一部分。
玫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没有人告诉她这里是哪，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要来。只有一个事务官在门口说了一句“进去”，然后门就在她身后关上了。
“攻击。”
她愣了一下。“什么？”
“用你的格斗术。攻击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营养液准备好了”。他甚至没有抬起手。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阳台上站着。
玫瑰的脑子里闪过三个念头。第一，他在试探她。第二，她在ESC见过这种套路——先让猎物出手，然后抓住弱点还击。第三，她没有选择。
“好。”她说。打就打。
她没有犹豫。犹豫是格斗里最奢侈的东西。她冲上去，身体下潜，重心压到最低，手臂穿入他的腋下，试图抱住他的腰。柔术的抱摔——靠重心偏移，不是靠力量。她腿勾住他的膝弯，身体向后倒。
她的计划是：破坏他的平衡，把他带到地面，然后用柔术的控制技锁住他。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确实晃了。他的脚在地面上挪了半寸，膝盖微曲，重心下沉，稳住，没有倒。
但她还挂在他身上。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她的腿还勾着他的腿。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布料，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很慢。很稳。像一只沉睡的兽，连呼吸都不屑于加快。
她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他的心跳像节拍器，这个对比让她莫名地恼火。
他低头，看着她缠在他腰上的手。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指节泛白，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
“再来。”
她松开，退后。散打步法，左右虚晃，引诱他出手。他没动。她突然变向，低扫腿砍向他的膝窝。这一招在ESC用过无数次，对付那些比她高大的对手，一踢一个准。
他退了半步。
他的膝盖本能地微曲，重心下沉。姿态没有一丝慌乱，像被风吹了一下。他的脚落回原位，和之前分毫不差。
“你的重心转移很快。”他说。
像一个工程师在看一台运转中的机器，指出一个可以优化的参数。
“再来。”
她咬着嘴唇，再次扑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等。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不快，但她就是躲不开。他的手像知道她要往哪闪，提前等在了那里。
他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力道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腰，她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撞向他。
她的身体撞在他胸口。他的手环住她的腰，收紧。
她挣了一下。挣不开。她的手臂被固定在后腰，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
他身上有雪松和冷雾的气味。像冬天的森林，像雨后结冰的湖面。
“你的技巧很好。但你的力量不足。”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静，像大提琴的共鸣箱在她耳边震动。她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通过空气传过来，酥酥麻麻的。“我需要更多数据。不是机器能记录的。”
她抬起头，瞪着他。她的眼睛离他的下巴不到二十厘米。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下颌线的弧度——干净，锋利。
她的目光往上移，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你需要什么？”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腕整个握住了。
“你的身体。我需要知道它怎么思考。”
她的脸热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她听过比这露骨一百倍的话。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她。不是看宠物那种空洞的扫视，不是看物品那种冷漠的打量。是看——像在看一个值得被理解的、复杂的、活的东西。
在BLANK，没有人这样看她。在ESC，也没有。三百年前的那个世界，有人这样看过她吗？她不记得了。
她看着他的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动作干脆，没有任何留恋。
“明天同一时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门开了，门关了。他走了。
玫瑰站在那里。
手腕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能精准地还原每一个触点的位置。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像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站在道场中央，听见教练喊“开始”的那一刻。对手冲过来，她下潜、抱摔、锁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在血管里奔涌，整个世界缩小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一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有身体在呼吸，只有本能在前行。
她以为那种感觉已经死了。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在ESC的废墟里刨食的时候——她以为那个热爱格斗的、会在比赛前兴奋到失眠的女孩，已经死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了。
但刚才，他扣住她手腕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回来了。
是兴奋——她的身体在说：来啊，再打一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手腕上放下来。
“你疯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在空旷的走廊里散开，没有回音。
她知道，明天同一时间，她还会站在那间研究室里。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她想
同一时刻，走廊的另一头。
缇耶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没有开灯。数据屏幕的待机光从桌面亮起来，微弱地照着他的侧脸。
他走到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样本PZT-07”的标签。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他打开数据屏幕，调出今天的记录。肌肉电信号、关节角度、重心轨迹——所有的数据都在。他看了两个小时。不是在看数据。是在看数据之间的空隙。那些机器记录不到的东西。
她的腰先于腿。这不是错误，是习惯。是她在ESC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习惯——先用核心稳定自己，再发力。她的身体比她更聪明。知道怎么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活下来。
他把屏幕关掉。
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假的星空。亮得很均匀。这是经过EVA精确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排布。
他想起她的呼吸——在他扣住她手腕、把她拉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在听，根本不会发现。
他想起她的腰贴着他胸口的触感。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他想起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的宽度——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他想起她抬起头看他的样子，眼睛里有愤怒，有倔强，还有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恐惧。不是服从。
是在看。
她看他，像一个平等的人在看另一个人。在BLANK，没有人这样看他。贵族不会，因为他们不屑于看任何人。宠物不会，因为他们不敢。事务官不会，因为他们低着头。
但她看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离开书房。
他知道的是，明天同一时间，他们会继续。
而他想弄清楚一件事。
她为什么这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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