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她走进研究室时,他已经在等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站姿,同样的黑色。衣服换了一套——领口的扣子多了一颗,或者少了一颗,她分不清。他好像永远只有一种颜色。不是他选择黑色,是黑色选择了他。或者说,黑色本来就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衣服只是它的边界。
研究室的光还是冷的,和昨天一样。
在这个一切都是未知的地方,他是唯一可以预测的变量。
这个念头像按一颗浮到水面的气泡,但她把它按了下去。
“今天,不用技巧。”他说,“用力量。”
她愣了一下。“我没有太多力量。”
“你有。你不知道怎么用。”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和昨天一样。
“攻击我。用全力。”
她一拳击向他的胸口。
今天,不是因为命令才打。是因为她想让他看着自己——用那种只有他才会的、镜头对焦一样的注视,把整个世界调成模糊,只留她一个清晰的轮廓。她想要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想要他的身体对她做出反应,想要他再说一次“再来”——用那种低沉的、平静的、像大提琴共鸣箱一样震动她耳膜的声音。
拳头砸在他身上,指骨震得发麻。像打在一面墙上,橡胶那种韧——力量被吸收、分散、消解,像水渗进沙子里。他纹丝不动。
她连续出拳。左、右、左。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她把肩膀送出去,把腰转过去,把体重压上去。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拳头越来越疼,但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微微后仰。
她停下来,喘着气。
指节红了。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疼。她把手藏在身侧,不想让他看见。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她的拳头上停了一下。
他向前一步。
这一步很小,小到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际距离里都不算“靠近”。但压迫感像墙一样倒过来。
她的本能尖叫着让她后退——拉开距离,重新建立安全边界。但她忍住了。
他看见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
“再来。”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不是随便出拳。她试着把力量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拳面。像一根鞭子,从鞭柄到鞭梢,一波一波地传递。
拳头打在他胸口。
他退了半步。
她的眼睛亮了。
他让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她看见自己的力量可以产生效果。他不知道为什么让她。
“再来。”
两个字。和昨天一样的语气。
她连续攻击。拳、肘、膝、腿。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武器库,一件一件地往外掏。直拳,摆拳,勾拳。顶膝,扫腿,正蹬。她打出了一套在ESC时可以放倒三个成年男人的组合。
他全部格挡。
他的手臂、手掌、前臂,像一面移动的盾牌,精确地出现在她的每一个攻击落点上。每一次碰撞,她的骨头都在疼。他没有还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打。他的重心很稳,没有任何偏移。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手。
他的格挡动作干净得像手术刀。没有任何多余——不抬手,不收肘,不耸肩。每一帧都是精确的、只有数学才有的优雅——“对”的感觉。这道题只有这一个解法,而他解出来了。
她累了。
心累。因为“你拼尽全力,结果对方连汗都没出”的无力感。她停下来,弯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灰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看着她。
黑色的眼睛没有波澜。但镜头对准了焦点。
“你的技巧很好。但力量差距太大。技巧无法弥补绝对的差距。”
她抬起头,瞪着他。她的眼睛里还有火。
“那你为什么还学?”
这句话不是质问。她是真的想知道。一个力量是她的几十倍的人,一个根本不需要技巧就能碾压她的人,为什么站在这里,花两天时间,看一个打不过他的女人出拳?
“我想理解它。然后优化它。”
他看着她。
“不是为了贵族,是为了效率。力量是浪费的。技巧是精准的。这个时代,浪费是可耻的。”
她咬着嘴唇。她不知道他说的“优化”是什么意思。优化什么?她的格斗术?还是她这个人?
“明天同一时间。”
他转身,走了。和昨天一样。步伐不急不缓,像一只完成了日常巡逻的兽,从容地退回自己的领地。
门关上了。
玫瑰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那扇银色的门,光滑的,没有把手的,像一面墙。他走之后,房间变大了。空气变轻了。她的呼吸顺畅了。
但她不想他走。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把手举到眼前。她的指节还是红的,但疼痛已经退了一层,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温热的胀感。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
拳头上还有今天撞在他胸口的震感——力量穿过他的衣服、他的皮肤、他的肌肉,然后反弹回来,传回她的骨头里。
是那种“我碰到他了”的感觉。
她把手放下来。
转身,走出研究室。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比昨天轻快了一点。不是高兴,是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回房间的路。她只是走着,让腿自己带路。
她的手腕还是烫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是他在冷光下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阴影,手指搭在身侧的姿态。她睁开眼睛,把那些画面赶走。它们不肯走。它们像刻在视网膜上的残像,闭眼的时候浮现,睁眼的时候还在。
她继续走。
明天同一时间,她还想站在那扇门前。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忽然发现脚下是一条弧线,一直在往他的方向偏。
她攥紧拳头。
明天。她想来。
但她不会让他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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