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没有被报废。
手环最后一次亮起的时候,她以为这就是终点了。电流穿过脊椎,意识在疼痛中碎裂成白色的噪点。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报废单”“签字”“实验室”。那些词在水面上漂着,她伸手去抓,抓不到。然后黑暗把她吞了。
她后来才知道,是某个贵族在报废单上签了“保留”。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环还在,她还活着。活着,被丢进了另一个地狱。
宠物回收站在地下。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空气涌上来——消毒剂,防腐液,还有某种甜腐的气味。不是腐烂的甜,是那种被化学药剂泡过的、失去了所有生命痕迹的甜。它粘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贴在舌根下面,怎么咽都咽不下去。灯光是惨白的,照在那些透明的舱体上,反射出硬邦邦的光,像死人的眼白。
舱体一排一排地码放着,像仓库里的货架。延伸到走廊尽头。
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人。白花花的,**的,安静得像还没有被注入灵魂的容器。他们的头发浮在营养液里,像水母的触须,随着循环泵的节奏轻轻晃动。
玫瑰的脚钉在原地。她的胃缩了一下。不是反胃,是更深的、从腹腔底部升上来的一种凉。
她见过死人。在ESC的废墟里,在宠物学院的惩戒区,她见过。
但她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
他们躺在那里,像流水线上的半成品,像她三百年前在历史课本里看过的老照片。那些照片是黑白的,这些人也是。他们的皮肤在冷白光下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指甲是灰白色的。不是人应该有的颜色。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弹出去,从最近的舱体壁上反射回来,从更远的舱体壁上再次反射回来,变成一层一层变弱的回音。她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这里太安静了。
玫瑰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她的手指需要抓住什么东西。
高级货们。那些曾经皮肤完美得像瓷器、发丝柔顺得像丝绸的造物,此刻蜷缩在透明的舱体里,嘴唇发青,眼窝凹陷,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他们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
玫瑰看见了旁边的舱体。一个男孩,眉毛上方有一颗痣。他还活着。再旁边,一个女人,耳垂有穿刺过的痕迹。她死了。再旁边,一个男人,嘴角挂着那个微笑。他死了。再旁边。再旁边。活着的,死了的,活着的,活着的,死了的。
他们在她面前排开,像一副被反复洗过的扑克牌。红绿相间,没有规律,没有道理。她不知道下一个是红还是绿。
她怕。她的手指在发抖。
管理员把一份记录板塞进她手里。“喂药。每天两次。死了的记录时间,没死的继续喂。”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玫瑰低头看着记录板。上面是一排编号,没有名字。编号后面跟着体温、心率、脑干活跃度。绿色的数字在闪烁,像一排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灯。她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推起药车。药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她走到第一个舱体前。睫毛很长的金色头发的青年。玫瑰打开输液口,把注射器扎进去。营养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去,流进他的手臂。他的皮肤是凉的——隔着注射器的针头,玫瑰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她知道那根管子里的液体是凉的,流进一个凉的身体里,什么都暖不了。
第一天。五个死了。
玫瑰推着药车经过那些亮着红灯的舱体,记录板上多了一排被划掉的编号。
她站在那个金色头发青年的舱体前。他还活着。呼吸还是那么浅,但还在。玫瑰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第二天。十个。
数字在翻倍。那些指示灯灭得越来越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盏一盏地关掉。
玫瑰推着药车走在两排舱体之间,注射器扎进输液口,拔出,再扎进下一个。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没有停顿。快到她不敢看那些脸。
她知道这些药没用。那些透明的液体流进那些苍白的手臂,像水流进干涸的河床——河床已经裂开了,水只会渗进地底,什么都留不住。但她还是一管一管地推,一针一针地扎。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第三天。二十五个。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长鸣——那是舱体生命体征归零的信号。不是警报,是提示。单调的,平板的,像微波炉热好了东西。叮。又一个人死了。叮。又一个。叮。叮。叮。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某种可怕的音乐。
玫瑰蹲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注射器。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酸的。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那些叮叮叮的声音终于停了。
第四天早上,她站在药车前,看着记录板上那串数字。五十五个绿色,四十八个红色。绿色的越来越少,红色的越来越多。她的手指按在笔上,没有动。她想,过不了多久,她的临时工作就要结束了。这些舱体里的人会一个一个地灭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然后回收站会清空,消毒,等待下一批残次品。一切归零。她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把记录板摔在药车上。电子板撞击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炸开,像一声尖叫。声音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弹了很久才消失。消失之后,是更深的寂静。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的不是那些编号,不是那些指示灯。
是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三百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住在旧世纪,一个普通的城市,普通的房子,普通的十六岁。父母出差了,她一个人在家。
烧,是半夜起来的,体温像坐了电梯,从三十七直奔三十九,快到她没有时间反应。浑身燥热,骨头缝里都在疼,被子踢到床下,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黏在脖子上,像一团湿漉漉的绳子。她翻了个身,头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她又翻了个身,胃也开始不舒服。她在床上滚了很久,从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滚回来。没有人帮她。没有人在。
她只能自己爬起来。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舒服了一秒,然后被体温吞掉。她扶着墙走到客厅,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没有。又走到卫生间,翻镜子后面的柜子。没有。最后走到厨房,拉开最上面的吊柜,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一个药瓶。她把它拽出来,对着灯看。标签已经磨花了,只能看清“退烧”两个字。其他的字都糊了,看不清是哪个厂家、什么成分、过期没有。她不在乎。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就着水龙头的水吞了下去。
然后她爬回床上,裹紧被子,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也许三十分钟。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睡衣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那种燥热的感觉正在退潮,像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一波一波的,越来越远。她的呼吸变慢了,心跳变稳了,眼皮变重了。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烧退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药真厉害。一粒就见效。
母亲是三天后回来的。进门就直奔厨房,打开那个吊柜,手伸进去摸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手里举着那个空药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我的便秘药呢?”
玫瑰坐在沙发上,嘴里还嚼着面包。“什么?”
“这瓶子里原来有三粒药。我的便秘药。我出差前放的。怎么没了?”
玫瑰的嘴停住了。面包渣从嘴角掉下来。
“你——”母亲看着她,眼睛眯起来,“你吃了?”
“……我以为那是退烧药。”
“你不看说明书的吗?标签都磨花了你也敢吃?”
“我看清了‘退烧’两个字。”
“那是‘通便’!不是‘退烧’!‘通’和‘退’差这么多你也能看错?”
玫瑰沉默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片面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吃了一粒便秘药,然后烧退了。不是药的作用。便秘药不退烧。那粒药片什么都没做。但她好了。
因为她信了。
母亲还在念叨,说她不看说明书,说她乱翻东西,说她这么大个人了连退烧药和便秘药都分不清。玫瑰坐在沙发上,没有还嘴。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嘴角慢慢翘起来。
后来她再也没有犯过那么重的感冒。
她睁开眼睛。
回收站的冷光还在头顶,惨白的,均匀的,没有温度。那些舱体还在那里,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着,像一场无声的、正在输掉的战争。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见那个金色头发的青年——他的呼吸比昨天更浅了,嘴唇从青紫变成了灰白。他快死了。玫瑰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怕不怕黑,不知道他有没有做过梦,梦里面有没有阳光。
但她在乎。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乎。这些人她不认识,和她没有血缘,没有交集,没有一句对话。她在乎。因为他们和她一样——被关在这里,没有选择,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他们的今天,可能是她的明天。
她站在药车前,看着那些药瓶。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些药没有用——如果它们有用,前三天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药是假的。
她把药瓶从车上取下来,一瓶一瓶地放进抽屉里。她的手很稳,比她想象的要稳。因为她在做决定。不是在等死,不是在数着那些叮叮叮的声音。是在做一件她知道可能没用、但她必须做的事。
她推着药车走向第一排舱体。
那个金色头发的青年。玫瑰站在他的舱体前,把注射器扎进输液口。瓶子上的标签写着“特效抗病毒血清,NoV-7型,紧急使用”。她推得很慢,很稳。透明的液体流进透明的管子,流进他苍白的输液管。
“这是新药,”玫瑰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来,沙哑的,但很清楚。“昨天刚到的。专门治这个病的。第一批试药的,好几个都好转了。你是第二批。”
她没有看那个青年的脸。她看着液体一毫升一毫升地减少,像在看一个沙漏。沙漏漏完了,时间就到了。但她不想让时间到。
“你听见了吗?”她问。没有人回答。循环泵嗡嗡地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你听见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她拔针,走到下一个舱体。一个女孩,眉毛上方有一颗痣。她把注射器扎进去,推。
“新药,”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专门从BLANK调来的。贵族亲自批准的。你们有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骗谁。也许是他们,也许是她自己。她只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像那些指示灯一样,一盏一盏地灭掉。而她会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灭掉,然后被清空,被消毒,被遗忘。
她推着药车,一舱一舱地走。注射器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她的手臂开始酸了,她的腰开始疼了,她的嗓子开始哑了。但她没有停。她每到一个舱体前,都会说几句话。不是念经,不是祈祷,是说话。像对一个能听见的人说话。
“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隔壁舱的呼吸比昨天强了。”
“再坚持几天,就能出去了。”
她知道这些话可能是假的。但她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相信了,哪怕只有一个人的身体因为相信而多撑一天,她就没白做。
走廊很长。舱体很多。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像一颗被丢进深井的石子,听不见回响。但她一直说。一直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