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OZ”,月底。
宠物学院每个月都要举办一次。教官们说这是“教学成果展示”,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这是陈列。是挑选。是贵族们走进来,像逛市场一样,从这些被精心包装的身体中挑出合意的,带走,使用,然后在保质期内丢弃。
只有在这一天,宠物才有资格穿衣服。
不仅要穿,还要用最奢侈的方式来穿。丝绸,蕾丝,薄纱,珠宝——层层叠叠地堆砌在**的皮肤上。每一件衣服都是定制的,根据宠物的体型、肤色、发色精确计算,确保穿上之后更像一件礼物,而不是一个人。
玫瑰站在衣架前,看着那些布料少得可怜的“衣服”,沉默了很久。
那些东西也能叫衣服?几根带子,一片透明的纱,一条连屁股都遮不住的“裙子”。它们被精心陈列在恒温衣架上,灯光打在面料上,反射出柔软的光泽。每一件都美,每一件都在说同一句话:请把我看光。
玫瑰伸出手,拨开那些亮晶晶的、薄如蝉翼的布料,像拨开一堆苍蝇。她的手指碰到衣架最深处——那里挂着一件无人问津的黑色长裙。高领,长袖,裙摆垂到脚踝。厚实的面料,摸上去像一层铠甲。
她把它取下来。
她把裙子套在身上,拉链从腰际拉到领口,严丝合缝。皮肤被遮住了,一寸都不剩。她对着衣架侧面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被丢在一堆粉的、白的、透明的泡沫中间。
大厅里。
灯光从穹顶洒下来,柔和得像融化的黄油。空气中飘着甜腻的香气,宠物的身体在丝绸和薄纱下面若隐若现,像一盘盘被精心摆盘的餐前甜点。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粉色的纱丽,露出整个后背。白色的蕾丝,胸口的布料是透明的。金色的流苏裙,侧面的开衩开到胯骨。每一个人的皮肤都在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每一寸裸露都是经过计算的——露多少,露哪里,什么角度最诱人。教习们站在两侧,满意地点头。
然后玫瑰走进来。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人一瞬间抽走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高领,长袖,裙摆垂到脚踝。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黑色是吸光的,在那些亮晶晶的灿烂星星中,她像一个黑洞。
所有人,宠物,教官,贵族,所有的目光都被她吸走了。
高级货们张着嘴,银色的、琥珀色的、蜜糖色的眼睛里全是震惊。他们歪着头,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机器。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袖子,声音不大,“她为什么不露出来?”
没有人回答她。他们不理解。在他们被设计好的认知里,身体就是用来被看的。遮住身体,就像给阳光套上罩子——没有意义。
贱民出身的宠物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他们曾经也是人,穿过衣服,知道羞耻。但他们已经学会了不穿、暴露、把自己变成商品。现在看见玫瑰穿着那件把皮肤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裙子,他们的头低了下去。不是羞愧,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面镜子。
西恩站在队列里。
他穿着学院指定的服装——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透明的,几乎等于没穿。他的身体在灯光下是好看的,线条流畅,皮肤光洁。但他的眼睛看着玫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
那个笑不是嘲笑。是终于。终于有人不按规矩来,终于有人说了他们所有人都不敢说的那个字:不。
玫瑰走过人群。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脚步不快不慢。黑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扫过,像一把收拢的伞。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正前方,看着舞台,看着灯光。
她的心跳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缇耶坐在第三排。
不是正中央——偏左。他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冷漠,不是专注,是真正的、彻底的、像一面没有任何东西的镜子一样的空。
他看着舞台。看着那些穿得像没穿的宠物一个一个走上来。粉色的纱丽,白色的蕾丝,金色的流苏裙。他的视线从它们上面滑过去,像风从一面光滑的湖面滑过去——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停留。他的瞳孔里没有焦点。
不是他不想看,是他的视觉系统在处理这些图像时,不需要分配任何注意力。它们太相似了。太可预测了。每一寸裸露,每一道弧线,每一颗在灯光下反光的珠光粉——全部在他的数据库里,全部被标注为“标准宠物展示行为”,全部被归档,然后被遗忘。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他的身体在用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确认自己还在运转。
然后玫瑰走进来。
他的手指自动停了。
他的大脑在那极短的一瞬间,停止了向末梢神经发送任何指令。所有的处理资源,在同一瞬间,被调往同一个方向。
他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像一台相机被人猛地拧了对焦环,从无限远直接拧到了最近对焦距离。那个焦点是黑色的。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为了让更多的光线进入视网膜,为了让大脑获得更多关于这个“异常”的信息。
她的脊背是直的。
他的视线从她的脊背移到她的小腹。黑色的面料覆在上面,没有露出来。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他第一次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的时候,在他胸口贴着她的那一刻,他知道那个触觉。
她没有看他。
从她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她没有往观众席看过一眼。她的视线始终在正前方——看着舞台,看着穹顶的灯光,看着那些暖金色的、正在等她走过去的光。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她走上舞台,站在队列的最边缘。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身上。黑色的面料吸走了大部分光,只有她的脸和手在光里。她的脸是安静的。
缇耶的视线落在她的嘴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那个弧度在说——去你们的。
他的视线被钉在那里。不是被她的衣服钉住的,是被她穿着那块布的方式钉住的。是其他身体都在说“是”的时候,她却说“不”的方式钉住的。
教习在台下咬着嘴唇,手指攥着记录板,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玫瑰身上。
“07号。过来。”
玫瑰走过去。赤足踩在大理石上,脚步声很轻。她站在舞台边缘,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脚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围的宠物们自动让开,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教习前辈的笑容没有变。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和教科书上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指向西恩。
“把他当作目标。展示一下——如何让贵族愉悦。”
玫瑰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教习前辈。褐色的眼睛,没有焦点,没有表情,像两面蒙了灰的镜子。
教习前辈等了一秒。
笑容还挂着,但边缘开始僵硬。
两秒。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一个人类在不确定时会做的动作。
三秒。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糖浆里掺了沙子,“脱掉这件多余的东西。然后——”
玫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教习前辈的笑容开始碎裂。她张开嘴,又闭上。她的目光从玫瑰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观众席,又移回来。
“你——”她的声音变了,“你在听我说话吗?”
玫瑰沉默的盯着她。她的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
教习前辈的声音像石子投进了深井——听不见回响。
她开始慌乱。
“编,编号07,我最后说一次指令,如果不执行,现在立即对你进行废弃处理,你知道这……”
“你的课程教了很多东西。”玫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教习前辈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被切断了。
“取悦。服从。变成礼物。”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漏了一样。”
玫瑰抬起眼睛。
“你没教我——”
那双褐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火,是岩浆。是地壳下面烧了一万年的、沉默的、一直在等待出口的岩浆。
“——怎么变回去!!”
声音炸开的瞬间,她的手动了。
玫瑰的动作比电流快。零点三秒——西恩教过她。她把自己整个人掷出去。带着决绝,像烟花,在炸开之前的那一瞬,所有的火药都往中心挤,挤到极限,然后——迸裂。
拳头击中教习前辈的下颌时,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声音。那个被改造过的、完美无瑕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陈列架,丝绸与蕾丝散落一地。
手环亮了。
手环的电流终于追上她,她的身体弓起来,膝盖撞击地面,手指痉挛着松开。
护卫把她按在地上。她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嘴角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高级货们缩在一起,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第一次感觉到,有某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刚刚从他们面前经过。
学院的管理者们脸色惨白。他们的目光从玫瑰身上移到贵族观众席上,又移回来。嘴唇在颤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乌纱帽,责罚,推诿。
但贵族们没有看他们。
贵族们看着玫瑰。
其中一双黑色的眼睛,在观众席的阴影里,很久没有眨过。
缇耶坐在那里。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件精密仪器完成了校准,不再移动。
她趴在地上,手环还在闪烁,护卫的靴子踩在她背上。她的红发散落一地,沾满灰尘和血。她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缇耶的手,在扶手上收紧。
他的视线停在她嘴角的血迹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指尖产生了一种幻觉般的触感——想帮她擦掉那滴血。
他的视线移到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
贵族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了。在BLANK,所有的眼睛都是温驯的、空洞的、被改造过的。宠物的眼睛是水雾蒙蒙的灰蓝,是蜜糖色的琥珀,是永远含着泪光的银色。贵族的眼睛是冰,是刀锋,是冻湖表面那层永远不会有波纹的硬壳。
但玫瑰的眼睛是火,是愤怒,是桀骜。是“不”这个字写在瞳孔深处的、燃烧的宣言。
缇耶看着那团火。在他的瞳孔最深处融开了一条缝,冰面下藏了一万年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很细,很慢,但它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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