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两点一线的生活里流过去。宠物运动会拉开了序幕。
玫瑰在准备区压着身体。“一二三四——”
旁边有宠物在窃窃私语。“怎么办,我好紧张。这是第一次举办宠物的运动会呢。明明知道我们不擅长这个,为何还要举办?”
“嘘,不要质疑贵族的决定。听说是因为上次的回收站事件,大人们发现运动可以降低脑干萎缩的发病概率,所以才举办这个。据说以后要定期举行呢。”
“我的海利奥啊,虽然这对我们是一件好事,但每天都要坚持体能训练,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这么想想,只痛苦几天的死去,是不是反而是件好事?”
玫瑰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说话的方向。漂亮的金色波浪卷发,闪耀的宝石装饰,精致的辅助运动衣物,各具特色的幽香。即使在考验技术的运动会上,这些小可爱们依然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吸引主人更多的目光。
估计我能拿个大满贯。玫瑰默默地想。
出发的信号响起。玫瑰像一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她的装扮在这些星星面前像一粒灰尘,毫不起眼,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她不停地跑,跨越各种障碍。前面有巨大的鸿沟,她毫不犹豫地跳过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那些闪亮的星星被她一个一个甩在身后。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的世界被她甩开。这种感觉好极了。
她慢慢找回了曾经活着的感觉。在那个遥远的时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会在周末练习散打和柔术,会在夜晚赖在被窝里偷偷写自己羞于公布的诗歌,会和大学的室友们肆无忌惮地幻想未来的男友。
后来,她出现在这个陌生又冷酷的世界,受尽折磨和屈辱。是那遥远的、三百年前还未消散的温暖一直支撑着她。但这些温暖,最终也会被这个时代吞尽吧……
观众席上的贵族们和执事官们,渐渐注意到了那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哪位大人的宠物?居然跑得这么快?”
“她不是回收站那个!”
“她的肌肉线条好像不是改造的。自然生长的。”
“自然?那不就是贱民?”
“贱民跑不了这么快。”
“也许是某个贵族大人的新玩具。基因变种的改造。”
议论声很轻,像风从看台上刮过。他们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短促的,冷的,像石子落在冰面上。
一个金色头发的贵族放下酒杯,目光追着那道红发身影。“她的膝盖。有旧伤。还没好。”
缇耶侧过脸。“判断理由。”
“她落地的时候右腿不敢吃劲。你看她的起跳——左脚发力,右脚垫步。”他顿了一下,“我以前养过一匹niko 。也是这样。”
黑色长发贵族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回赛道。那道红发身影已经越过第三个障碍,把身后的宠物群甩开了一大截。
“她不是在跑。”另一个贵族开口,声音很平。“她在逃。”
没有人接话。
看台上安静了几秒。缇耶开口:“她逃不掉的。”
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小心!!——”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看台上切过来,像一把刀。但已经晚了。
玫瑰的余光里扫到一个影子从右侧撞来。不是赛道上的障碍,是人。栗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那个女孩在撞上她的瞬间收紧了身体,缩成球,滚进了草甸。而玫瑰没有准备。她的脚踝被别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折了出去。她没有滚。她在地上滑。地面割开她的衣服,割开她的皮肤,血从手臂、大腿、腰侧同时渗出来。她的头撞在赛道边缘的硬地上,眼前一黑。
然后世界安静了。只有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血腥味。
玫瑰从眩晕中睁开眼睛。身上传来巨大的疼痛感。
“该死的——”
她浑身擦伤,和另一个栗色头发的宠物女孩一起摔倒在地。那个宠物伤势轻很多,不停在旁边发出柔弱的哭泣。
玫瑰的脑袋嗡嗡作响,一边是痛的,一边是被吵的。她想骂人,但疼痛让她连嘴都张不开。
那个宠物,就像算好了摔落的角度和距离。肇事者安全地落在了草甸上,她却在坚硬的地面滚动、摩擦,最后因为巨大的摩擦力停在草甸边缘。她艰难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像一颗彗星,在地面上画了一条长长的、血红色的拖尾。
“这不是刚才跑得飞快的那个吗?”
“嗯……她好像摔了。”
“好可怕……全是血。”
“别看了,走吧。”
“她会不会死啊?”
“不知道。不关我们的事。”
“那个栗色头发的宠物摔在草甸上,一直在哭。”
“她好像很疼……我们去看看她吧。”
“可是这边这个……”
“她又不哭。应该没事吧。”
“走走走——”
“我们快去看看她,她好像快死了——”
“不不不,我怕血。这太可怕了。”
“那我自己去。事务官也来了。”
一群宠物叽叽喳喳地围过来。“呜呜呜,好痛,我可能快死了——”不远处的草甸上传来娇弱的哭泣。玫瑰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玫瑰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科技发达又怎么样?高科技也不会改善人类的视力。
她像一块被用过又丢弃的破抹布,被丢在一旁。黏在抹布身上的不是灰尘,是无尽的孤独。
然后,世界忽然安静了。
“啪”的一声,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哭泣声、安慰声、脚步声,全部在同一瞬间被掐断。连风都停了。
玫瑰趴在地上,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眼前那些杂乱的脚——宠物的、事务官的——全部定住了。像被冻在冰里。
然后那些脚开始往两边退。像潮水看见礁石裂开,本能地往后退。退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长靴。
一步。一步。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上,像心跳,像倒计时。靴子经过的地方,空气变冷了。玫瑰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不用抬头。她认识这双靴子。她认识这个脚步声。
靴子停在她面前。
她只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他蹲下来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穿过她的肩胛,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她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像抱一只受伤的幼兽。他的手臂很稳,她的重量在他怀里轻得像没有。
周围响起吸气声。很轻,很短。
玫瑰的额头靠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她的血沾在他黑色的衣服上,看不出来。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没有声音。
他没有低头。没有看她。转身,走了。
脚步和来时一样稳。一步,一步。周围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通道在他身后合拢,像水在船尾合拢。
玫瑰闭上眼睛。疼痛还在,但她不想动了。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泪自己掉下来的。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颧骨,经过太阳穴,没入头发里。她没有出声。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上有血痂,咬破了,咸的。她尝到了自己的血。
泪还在流。止不住。她恨这个。恨自己在他面前流眼泪。恨自己控制不住。恨自己明明不想哭,但眼睛不听话。
缇耶停下来。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他低下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见。但他看见了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像抓着唯一不会沉下去的浮木。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
他们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他的手指。他没有动。她哭完了。他才迈步。
他的衣服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冷和烫贴在一起,像两个不该相遇的东西。
缇耶的私人飞行器落在旁边。高大的贵族弯腰,以完美的避障姿势,抱着玫瑰迈入舱门。
飞行器的舱门在他身后合拢,把所有的目光、吸气声、窃窃私语都关在了外面。世界忽然变小了。小到只有这个银色的舱体,只有座椅的温度,只有空气里过滤过的雪松和冷雾的气味。
玫瑰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血从她手臂上的擦伤渗出来,沾在他的衣服上,但他没有低头看。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光上。
飞行器在昏暗的隧道中移动,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亮着,暗着,亮着,暗着。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侧,没有动。
她的呼吸很浅,很平。不是睡着了,是昏沉。疼痛和失血让她的意识变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又重又散。她感觉自己在晃,不是颠簸,是某种稳定的、低频的震动。是飞行器的引擎。也是他的心跳。隔着衣服,贴着她的耳朵。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血、泪、灰尘混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她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口,血已经凝了,变成一小颗深色的珠子,停在唇峰上。没有滴落。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垂在他手臂外侧,微微蜷着,指尖上有血痂和泥土。他的手从她肩侧移开,慢慢地、几乎是不易察觉地,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很轻。像试探水温。她没有反应。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戴着手套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但他握着,没有松开。
窗外的光还在滑。亮着,暗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半个圈,很慢,像在描摹一条看不见的线。然后停下来。然后继续画。一圈,又一圈。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醒,是无意识的,像婴儿在睡梦中抓握。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他的脸是平静的。但他的拇指没有停。一直在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确认什么。像在等什么。像怕停下来,就会失去这个惯性。
飞行器开始下降。他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放回她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手回到她肩侧,搭着。窗外的光从下滑变成了上浮,从她的下巴滑到额头,从额头滑到发顶。她动了动,头往他肩窝里蹭了一下。他的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头顶,然后停住。没有移开。
飞行器停了。舱门打开。外面的光涌进来。他的脸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抱着她站起来,迈出舱门。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握过她的手。没有人知道他画了多少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