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惩戒区的第二天,新的教官来了。
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制服,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玫瑰的隔离舱外面,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念了一段玫瑰听不太懂的规则。最后一句她听懂了:“从今天起,在惩戒期间,不得穿着任何衣物。”
玫瑰站在舱内,背靠着透明的墙壁。她穿着那件被扯破的训练服,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的擦伤。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不。”她说。
教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是人工调配的灰色,没有温度,像两颗嵌在蜡像里的玻璃珠。“这不是请求。”
“我知道。”玫瑰的声音很平,“我不脱。”
教官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隔离舱的门打开了。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守卫走进来,一左一右。她们没有说任何话,直接伸手去扯她的衣服。
玫瑰没有等她们碰到。她退后一步,背抵住墙壁,双手护在胸前。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别碰我。”她说。
左边的守卫伸手抓她的肩膀。她侧身,让过那只手,手臂顺着对方的前臂滑进去,扣住肘弯,身体旋转。守卫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透明墙壁上,闷的一声。她没有停。另一个守卫扑上来,她低头,身体下潜,双手抱住对方的腰,肩顶肋骨,腿勾膝弯,向后倒。守卫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睛翻白。
玫瑰退回去,背靠墙壁,喘着气。她的手指在发抖。因为肾上腺素。
教官看着她,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她在数据板上又划了一下。
电流从手环里涌出来。她的身体弓起来,膝盖砸在地上,双手痉挛着撑住地面。她的嘴张开,但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喉咙被电流锁死了,肌肉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电流持续了三秒。也许五秒。她不知道。她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晃了一下,又回来了。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脱掉。”教官说。
玫瑰抬起头。她的脸是红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湿了,但没有泪。她慢慢站起来,手撑在墙上,腿还在抖。
“不。”她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教官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电流再次涌出。这一次更长。她的身体弹起来,又砸下去。额头撞在地板上,磕破了皮,血从眉骨流下来,经过眼角,像一道红色的泪。她没有动。
教官等了十秒。她没有起来。又等了十秒。她还是没起来。
“关禁闭。”教官说。转身走了。
两个守卫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的脚拖在地上,头垂着,红发散落,遮住了脸。她们把她拖到走廊尽头,推进一间更小的舱。没有透明的墙壁,是金属的,银色的,没有窗户。门关上,灯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她裹住。她蜷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手抱着小腿。她的额头还在流血,在黑暗中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头上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她不是在说话,是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怕自己晕过去。晕过去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她不能晕。
她想起缇耶。想起他说“活着的样本更珍贵”。她以为他会来。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他从来没有说过会保护她。他从来没有说过会来看她。他只是说“活着的样本更珍贵”。也许这就是她能得到的全部保证。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他的脸。黑色的眼睛,没有表情。
她告诉自己,他不会来。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还活着。样本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是在半夜醒来的。不是自然醒,是冷。隔离舱的温度是恒定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她蜷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手抱着小腿。她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像一层冰。她的额头烫。她知道自己在发烧。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手背是凉的。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烧了多少度。这里没有体温计。没有人会来量她的体温。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想睡。睡不着。冷。疼。膝盖、腰、肩、手背——每一处被惩罚过的地方都在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抵着骨头,慢慢往里压。
她想起小时候。三百年前。她发高烧,母亲坐在床边,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她说,妈妈,我难受。母亲说,吃了药就好了。她吃了药,睡了一觉,烧退了。
现在没有母亲。没有药。没有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只有冷白色的灯光,永不熄灭。
她的嘴唇干裂,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她想喝水。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晃了一下,扶住墙壁。她的倒影映在墙上——头发散乱,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她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她走到舱门口,按了一下呼叫键。没有人应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她靠着舱门,滑下去,坐在地上。她等着。没有人来。
她闭上眼睛。
她梦见缇耶。不是梦,是幻觉。她分不清。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黑色的衣服,黑色的眼睛。隔着透明的墙壁,看着她。她张嘴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她想追,但腿动不了。她趴在地上,手伸向他的方向。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瞬间——她睁开眼睛,发现额头不烫了,身体不冷了,只是虚,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按了一下呼叫键。这一次,有人应答。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守卫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数据板。
“什么事?”
“水。”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守卫看了她一眼。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舱门下方打开一个小窗口,一瓶水被推进来。
没有人来看过她。没有人知道她发烧了。监控摄像头在天花板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忽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玫瑰站在隔离舱里,背靠着透明的墙壁。她的视线穿过走廊,落在那个人身上。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修长的身形。他背对着她,正在和守卫说话。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清他的背影。肩线平直,腰身收窄,黑色的薄衫贴在上面,像一层铁皮裹着一柄长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快,是停。然后猛地跳起来,撞在胸口,疼。
她站起来,手撑在透明墙壁上。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的眼眶热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她的腿在抖,她的手指在墙上攥成拳头,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快。
他转过身。
一个陌生的贵族。灰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疏离的微笑。不是缇耶。从来不是缇耶。
玫瑰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松开,掌心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她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如果有人看的话——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光灭了,只剩下一缕烟。
她退后一步,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的心跳慢下来了。慢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听见这个贵族的脚步声,走近,又走远。她没有抬头。她不需要看他。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她刚才为什么站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时间很慢。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