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街头,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一层层铺开,把暖阳的门头晕出一层温柔又治愈的轮廓。
少年少女们说说笑笑,缓步走到店门口,喧闹的声响落在微凉的晚风里,满是青春独有的鲜活与松弛。
陈阳步子最急,摩拳擦掌就要伸手去推玻璃门,眉眼弯弯,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连脚步都带着蹦跳的弧度,全然是少年人没心没肺的雀跃。
就在他指尖快要触到冰凉门把的瞬间,林恒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低沉又短促的铃声,悄然划破周遭热闹的闲谈声,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他脚步骤然顿住,随即从容垂眸,修长干净的指尖掏出手机,指尖轻轻划亮屏幕。目光落在来电备注上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微凝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侧过身,对着身旁的几人,“你们先进去,我接个电话。”
话音落下,他便自觉往后退开几步,刻意避开众人的视线,独自走到街边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
晚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叶片边缘染着浅浅一层秋黄,大半仍凝着清浅的绿意,风一吹,黄绿交错的叶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又温柔的声响。
他微微倚着粗糙的树干,隔绝开身后少年们的热闹喧嚣,将自己置身于片刻的安静里,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一通,那头立刻传来傅云衍熟稔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嗓音,透着几分随性的霸道,隔着电波直直传过来:“臭小鬼!给哥开门!”
林恒长睫轻垂,语气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喝多了?”
“啧,说什么呢。”傅云衍嫌弃地咂了下嘴,“你人呢!我又没喝酒,清醒得很,还能打错你号码?”
林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一下又一下,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你来A市了?”
“不然我闲着没事喊你开门?”傅云衍的声音里带着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别磨蹭,我就在你家门口。”
“来干嘛?”林恒语气依旧淡然,不疾不徐地发问。
“还能干嘛,专程给某个不听话的病患送药。”傅云衍语气里掺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字字都透着担忧。
“助理呢?”林恒淡淡追问,懒得理会他夸张的说辞。
“就不能先让我进去,再挨个盘问我吗?林大妈,年纪不大管得还挺多。”傅云衍哭笑不得,带着点调侃的抱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怒。
林恒静默两秒,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等着。”
“你不在家啊?”傅云衍瞬间听出端倪,语气更添几分幽怨,像个被丢下的小孩:“快点赶回来,你哥我快累死了。”
“嗯。”
简短一个鼻音落下,林恒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径直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重新走回暖阳门口,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见他回来,陈阳立马凑上前,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期待,嘴角扬着欢快的笑意。可没等他开口,林恒便率先开口:“我这边临时有事,得先走了。”
“啊?!”陈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下去,嘴角耷拉着,满眼都是失落与不舍,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话音刚落,江临川也对着陈阳神色抱歉的说道:“我也得走了。”
“江临川,你怎么也要走啊!”
一旁的钟湘晴也温声开口:“我也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写作业。”
“湘晴……”陈阳瞬间委屈巴巴,耷拉着眉眼,可怜兮兮望着她,一副被抛弃的模样,声音都蔫了下去。
许诗雅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拍了下陈阳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撒娇也没用,我们湘晴哪会像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
许诗雅随即摊了摊手,无奈打趣道:“得,你们都走,我一个人留着也没意思,那我也撤了。”
“等等等等!”陈阳连忙出声,连忙跟上众人的脚步,一脸仗义地嚷嚷:“我送你们回去!天黑了,你们回去我不放心!”
原本说好聚在一起闲聊放松的小聚,就这么突如其来散了场。几人在暖阳门口互相道别,叮嘱彼此路上小心,身影朝着不同方向散去,渐渐消失在街头的暮色里,刚才还热闹的门口,很快便恢复了安静。
电梯门缓缓打开,楼道里光线冷白静谧,唯有林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楼道一隅,傅云衍慵懒散漫地倚着墙壁,低头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脚边静静立着一个大号黑色行李箱,依旧是往日随性张扬的性子。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慢悠悠抬眼,目光先落在林恒怀里抱着的白色兔子玩偶上,眉梢挑起几分玩味的戏谑,随即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抱怨:“好慢——哟,谁送的?”
林恒仿若未闻,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指尖伸到密码锁面板上,清脆的按键声过后,门锁传来轻微的弹开声响。
他推门侧身往里走的瞬间,抬手随意摘下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利落干净的寸头瞬间暴露在灯光下,线条清隽冷硬,少了发丝的遮掩,愈发显得他眉眼疏离,周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淡凉。
傅云衍目光猛地一滞,下意识多打量了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诧异:“嚯,什么时候剪的寸头?还挺帅。”
林恒压根没接他的话茬,淡淡开口:“谁让你自作主张,不请自来?”
傅云衍撇撇嘴,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跟着进屋,目光还忍不住在他寸头上扫了一圈,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转头就盯上了鞋柜上那双浅蓝色居家拖鞋,配色干净柔和,一眼就合他心意。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可下一瞬,林恒身形微侧,率先抬手将那双拖鞋抽走,摆明了不让他碰。
傅云衍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一脸无奈又哭笑不得:“臭小鬼,你也太小气了吧!不就是一双拖鞋,至于这么防着我?”
林恒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没半分商量的余地:“怎么?你还打算赖在这儿不走?”
“哈?我人都千里迢迢到这了,你还想赶我走?门都没有!”
“药放下,你可以走了。”林恒站在玄关,身姿挺拔,语气淡漠疏离。
“走不了。”傅云衍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放,往边上一站,神色坦然,“哥转到A市第一人民医院了,往后就住这儿了。”
林恒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解,“老头子能同意?”
傅云衍无所谓地摊摊手,一脸摆烂的随性:“不同意啊,跟我闹死闹活,直接断了我所有开销,所以哥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林恒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语气直白,不带丝毫客套:“你要赖上我?”
“你这话可太伤哥的心了。”傅云衍故作受伤地捂住胸口,眉眼间满是假意委屈,“我可是为了你,跟家里都断绝关系了,你就这么对我?”
林恒面上神情依旧淡淡的,眼底明晃晃写着“继续演”,全然不接他的话茬,摆明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傅云衍见状,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沉了下来,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真与担忧:“还不是怪你,哪个病人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拉黑主治医生,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再不亲自过来盯着,真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林恒抬手轻轻扶额,眉眼间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头疼,语气无奈:“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沉默片刻,看着傅云衍一副打定主意不走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淡淡:“还缺什么生活用品,一次性说清楚。”
傅云衍立马来了精神,噼里啪啦报出一大堆东西,从洗漱用品到居家小物,半点不客气。
林恒默默记在心里,转身推门出门,留下傅云衍一个人在家里肆意折腾。
等他提着满满一袋东西推门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傅云衍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沙发上,姿态散漫随意,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得乱七八糟,满屋子都透着他留下的痕迹。
林恒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掠过明显的嫌弃,语气直白:“好恶心。”
傅云衍一脸茫然地坐起身,揉了揉头发,满脸疑惑:“啊?”
“你,收拾干净。”林恒放下手里的购物袋,语气不容置喙。
“你直接叫个保洁上门不就行了,干嘛非要折腾我?”傅云衍哀嚎一声,满脸抗拒,他从小养尊处优,压根没干过打扫的活。
林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啧了一声,眼神淡淡扫过他。
傅云衍瞬间认怂,连忙举手投降:“行行行,我服了你了,我现在就叫保洁,行了吧!”
没一会儿,保洁人员上门,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将傅云衍带来的凌乱尽数清理,客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干净。傅云衍也安分下来,坐在沙发上,啃着刚点的炸鸡腿,吃得津津有味。
林恒缓步走到客厅整面落地玻璃窗前,后背轻轻靠着微凉的玻璃,侧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勾勒出楼宇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安静开口:“不打算回去了?”
傅云衍正啃着炸鸡腿,满嘴油脂,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不回。”
林恒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还有一年就走了。”
“哦。”傅云衍依旧漫不经心,咬下最后一口鸡肉,随手将骨头放在纸盘里。
“我高三了。”林恒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淹没。
傅云衍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认真看向落地窗前的少年,收敛了所有嬉闹,语气郑重:“你打算回去?”
落地窗前的人没有应声,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室静谧无声,只有窗外晚风掠过楼宇的轻响,悄无声息漫进客厅,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恒依旧靠着整片落地玻璃窗站着,身形清瘦孤挺,灯光落在他利落的寸头上,衬得侧脸轮廓愈发冷硬单薄,也愈发显得他孤寂无依。
他垂着眼,浓密的长睫敛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就那样静静站着,不说话,也不回头,仿佛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缓慢流逝,慢得像是被微凉的晚风拖住了脚步。
傅云衍就坐在沙发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炸鸡的香味渐渐在空气里散尽,指尖沾着的油渍早已擦净,他看着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一半浸在室内暖光里,一半融在窗外沉沉夜色中,周身的孤寂几乎要将人淹没,心口莫名揪紧。
就这么静静僵持了许久,久到空气都渐渐变得凝滞,久到窗外的霓虹都仿佛黯淡了几分,林恒才终于缓缓掀起眼皮,长睫轻颤,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带着说不清的疲惫、茫然与无力,缓缓开口:“回不回去,我的决定,重要吗?”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重如千斤,裹着满身难以言说的,字字都透着无力。
傅云衍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感瞬间涌上喉咙。
他比谁都懂这句话背后的绝望。
从始至终,林恒的人生就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前路、未来、去向,早就被家人牢牢掌控,规划得明明白白,他没有半分选择的权利,连反抗的余地都微乎其微。
挣脱束缚躲到A市,换来三年安稳自在的时光,早已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喘息,是靠什么换来了三年的自由,没有人知道……
他看似清冷孤傲,万事不在意,实则早已被命运的枷锁牢牢捆绑,寸步难行。
傅云衍喉间微微发涩,张了张嘴,沉默了良久,才放缓了语气,带着万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拼一把?”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恒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抬眼看向傅云衍,那双素来淡漠沉静、始终波澜不惊的眼底,此刻满满盛着化不开的绝望,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夜,没有一丝光亮,没有半分期许,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与空洞。
他目光涣散又茫然,薄唇微微颤抖,语气里裹着浓烈的自嘲,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一字一句,轻得让人揪心:“我拿什么拼呢?”
身后是根深蒂固、无法挣脱的束缚,身前是望不到尽头、身不由己的前路,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他又拿什么去拼,拼一个根本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傅云衍望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少年,心头猛地一揪,瞬间失语。
他专修心理学,研读无数情绪疏导、心理干预的理论与方法,见过无数深陷情绪困境的病患,总能条理清晰地分析、安抚、开解,总能说出恰到好处的宽慰话语。
可在这一刻,面对着满心荒芜、被绝望包裹的林恒,他忽然觉得,自己学过的所有知识、所有理论、所有话术,都变得苍白又无用。
那些专业的术语,那些惯用的安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静静看着林恒眼底翻涌的灰暗与疲惫,看着少年平日里强撑起来的清冷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内里脆弱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像一触即碎的琉璃,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却偏偏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宽慰他半分。
客厅彻底陷入死寂。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霓虹依旧流转,却再也照不进林恒心底那片荒芜冰冷的角落。
傅云衍坐在沙发上,安静望着他,满心都是无力与酸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微凉的晚风,悄悄从窗边溜进来,缠绕在两人之间,将这份沉重的沉默,拉得漫长又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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