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静得吓人,空气沉得压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傅云衍看着林恒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口堵着满满的心疼。他太懂林恒了,这种时候,那些空泛的安慰、廉价的开导毫无用处。所以他刻意摒弃了所有正经的话,捡着一堆琐碎无聊的小事,絮絮叨叨地开口,想用乱糟糟的家常闲话,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动手伤你?”
“又跟人起冲突打架了?最后是赢是输?”
“你这次风格反差也太大了吧。”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人?”
“对了,你谈恋爱的事瞒着你哥?他不知道?”
“你对象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平时乖不乖?”
“你们日常都干嘛?经常出去约会吗?”
“你谈恋爱会不会耽误对方成绩?”
“学校没抓到你们早恋吧?说来听听。”
一连串细碎的问题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缠在耳边,半点清静都不留。
林恒眼底覆着一层浅浅倦意,面上凝着不耐,一副被吵得心烦意乱、只想躲开的模样。他全程一言不发,垂着眼睫,缓缓抬步走向卧室。步履松弛慵懒,拖着绵长敷衍的调子轻声嘟囔:“啊~啊~困了,晚安。”
拖沓懒散的语气,明晃晃写着不想多言、懒得应付,看上去真的是被这连环的追问搅得头疼,只想躲进房间独处。
傅云衍只当他是真的被吵烦了,无奈又好笑,顺势收住了所有话,不再多问。
他没看见,少年方才紧绷落寞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藏得严严实实,半点都没让人察觉。
看似厌烦躲闪的表象之下,是林恒心里积压的沉郁和茫然,早被傅云衍这份刻意凑上来的喧闹,一点点熨得平整。
那些堵在心底的阴霾慢慢散开,一丝浅浅的暖意悄悄落了下来,稳稳贴在心口。
几步走到卧室门口,林恒抬手轻轻带上房门,彻底隔绝了客厅所有的动静,把一身纷乱都隔在了门外。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沉沉夜色铺满整座城市。
江临川骑着车,一路往老城区的深处去。身后市中心的车水马龙、灯火繁华一点点褪去,越往老巷走,周遭就越安静,也越陈旧。
坑洼的小路蜿蜒曲折,两侧是一排排老旧的筒子楼,墙皮脱落发黑,挤得密密麻麻,头顶电线交错纵横,凌乱地悬在夜空里。家家户户窗缝飘出的饭菜烟火,混着夜里微凉的风,是这片老巷日复一日、朴实又沉敛的味道。
老楼的楼道又窄又陡,灯早就彻底坏了,任凭怎么敲击,都亮不起一点光。漆黑的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细微的动静在空荡漆黑的楼道里回荡,莫名透着几分压抑。
江临川怀里抱着两大箱沉甸甸的东西,双手被占得满满当当。他指尖死死扣住箱底,小臂肌肉紧绷,稳稳托着沉甸甸的重量,一步一顿稳稳压过摇晃的台阶,慢慢爬完了整段楼梯。等到站在家门口时,他的指尖已经酸得发麻,根本腾不出手掏钥匙。
他微微侧过身,用手肘轻轻磕了磕掉漆的木门,三声轻响缓慢又清晰。
笃——笃——笃——
死寂的楼道里,这几声叩响格外突兀。
屋里原本轻轻细细的闲谈骤然停下,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自从初一那年家里出了事,他们家的日子一直过得谨小慎微,时时刻刻提着心。深夜敲门,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江临溪年纪小,却早早被生活磨出了根深蒂固的警惕心。她身子瞬间绷紧,第一时间就攥紧了衣角,心悬得老高,下意识以为是追债的人找上门了。
她屏住呼吸,放轻所有脚步,踮着脚尖挪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一道细细的门缝。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缝隙后探出来,怯生生往外张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张和戒备。
楼道漆黑昏暗,只有高处窗缝漏进一点淡薄的夜光,勉强勾勒出门外的轮廓。视线缓缓上移,江临溪最先看见两大箱鼓鼓囊囊的物件,紧接着就看清了被箱子挡住大半、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瞬间,整晚紧绷的惊惧轰然消散。
小姑娘眉眼瞬间亮了起来,所有怯意尽数化作雀跃,她立马把门彻底拉开,清脆软糯的嗓音撞碎满室寂静:“哥哥你回来啦!哇!好可爱的兔兔!”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纸箱顶端的黑色垂耳兔玩偶上,毛茸茸的耳朵软软垂落,模样乖巧精致,是她平日里很少能拥有的好看物件,眼底盛满了纯粹又直白的欢喜。
宋清禾连忙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迎上来,看着他怀里沉甸甸的两大箱东西,眼底又诧异又心疼,伸手就想去接:“临川,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江临川抱着箱子稳步走到餐桌前,俯身将沉甸甸的箱体轻轻落在桌面。肩头和小臂积攒的酸胀缓缓散开,他轻轻匀了匀气息,抬眼温声回应:“不是买的,是朋友送的。”
他看向这么晚还没休息的母女,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妈,你们怎么还没睡?”
宋清禾柔声回话,语气里带着纵容:“放假嘛,就让她多玩了一会儿。”
“太晚了,江临溪。”江临川眉心微蹙。
江临溪立刻乖乖收了嬉闹,小步往房间跑,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眼巴巴盯着纸箱上的玩偶,软软地追问:“哥哥,兔兔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江临川的视线落在那只黑兔玩偶上。
玩偶布料柔软蓬松,模样干净冷淡,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神态。可只要他看着这只兔子,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另一张鲜活耀眼的脸。
明明玩偶冰冷沉默,毫无温度,他却总能清晰地脑补出林恒笑着的样子。少年张扬又温柔的笑意,像一束撞进他平淡枯燥生活里的光,安安静静落在他眼前,明目张胆地闯进他心里。
江临川垂眸看着妹妹满眼期许的模样,语气放得极柔:“这是哥哥朋友送给哥哥的,下次哥哥也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满心欢喜地蹦进了卧室。
江临川抬手抱起纸箱上的黑兔玩偶,缓步走回自己房间,轻轻把它摆放在床头。不大的床铺多了这一团柔软的物件,反倒添了点难得的暖意。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宋清禾看着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零食、饮品和品相极好的水果,眉头紧紧蹙起,心里又慌又无措。她抬眼看向儿子,句句都是实打实的为难:“临川,这实在太多了。”
“你明天拿去还给同学吧,咱们不能收。”
“家里现在的条件,受不住人家这么重的心意。人家对你这么好,我们拿什么回给人家?再说临溪年纪小,要是习惯了这些好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贪心,到头来拖累的还是你。你现在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因为这个给你添负担了。”
江临川一边细心整理水果、饮料,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收纳,一边温声安抚:“没事的妈,他人很好,不会在意这些的。临溪喜欢,我下次再给她买就好。”
可宋清禾心里的石头始终落不下来,看着满桌和清贫小家格格不入的东西,依旧满心顾虑:“临川,妈还是觉得不该收……”
江临川收拾水果的指尖骤然一顿。
眼前屋内温和的烟火、母亲局促焦虑的眉眼慢慢淡去,白天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阳光很暖,午后光线明亮,林恒站在一排整齐的纸箱旁,身姿挺拔,眉眼干净鲜活。他指尖轻点着箱体,漫不经心却格外认真地问他:“这些,我给你送到家里去?”
当时他下意识就拒绝:“你留着,我不要。”
少年半点不悦都没有,反倒微微偏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找了个笨拙的借口:“可是你不要的话,这些东西就要过期了。”
江临川从没细看箱内的物件,闻言当真蹙眉,认认真真地蹲下查看起来:“超市进货的日期很差吗?”
身侧的林恒看着他过分认真、全然相信的模样,忍不住跟着蹲下身,笑意愈发清亮,浅浅的小虎牙露了出来。他直白又温柔地戳破自己的谎话,滚烫又坦荡的心意直直撞进人心底:“骗你的~是我想给你。”
“我都是照着我猜你会喜欢的样子买的,下次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以后就有目标了。”
暖风轻轻拂过,碎光落满少年澄澈的眼眸,纯粹热烈,没有半点功利和算计。
那一刻,看着林恒坦荡赤诚的笑意,看着那点浅浅露出来的虎牙,他鬼使神差地应下了:“好。”
温柔滚烫的回忆缓缓收回。
江临川敛去眼底翻涌的暖意,抬眸看向依旧满心焦虑的母亲,语气温和,心底却无比笃定安稳:“妈,他不会计较的。”
宋清禾看着儿子神色认真,眼底沉静笃定,没有半点敷衍勉强,心里盘旋许久的纠结和顾虑,终于慢慢落地。她轻轻叹了口气,软下语气妥协道:“知道了,你去上班吧,妈来整理。”
江临川微微颔首,轻声道别后推门走出了家门。
夜色笼罩着整条老街,晚风带着清爽的凉意掠过街巷。老旧的自行车静静停在楼下,是他常年奔波兼职最熟悉的伙伴。他翻身落座,车轮碾过斑驳的水泥路面,借着街边昏黄的路灯,一路朝着酒吧的方向骑去。
入夜后的酒吧褪去了白天的沉寂,暖黄灯光温柔铺开,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酒香和舒缓的轻音乐。季逢洲一眼就瞥见进门的身影,笑着开口打趣:“江临川同学,老实交代。”
江临川神色淡然,眉眼平和沉静,从容回望:“季老板,我需要交代什么?”
“还故意装傻,”季逢洲双臂环胸,笑意满满:“那满满一大车东西,谁送的?”
江临川唇角浅浅弯起,坦荡直白:“男朋友。”
“啧啧啧,这扑面而来的恋爱酸臭味。”季逢洲故作夸张地摇头感慨。
江临川顺势笑着调侃回去:“季老板和司年哥不也一样?”
一旁的陆司年闻言抬眼,神色温淡,慢悠悠开口:“我们?早没那些了,现在只剩平淡日子了。”
“什么平淡!”季逢洲立刻上前反驳,亲昵靠在他肩头,理直气壮:“宝贝你别乱说,我们明明是甜甜的爱情。”
陆司年侧头看向他,眼底藏着浅浅的纵容笑意,轻声配合:“嗯嗯,甜甜的。”
“就是少了点热恋时的小惊喜而已。”
江临川适时补刀,笑得温和:“季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追到了就不珍惜了?”
“滚滚滚,少在这挑拨离间。”
陆司年和江临川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地一同弯起眉眼,轻松的笑声在店里散开。
说笑间,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震。江临川点亮屏幕,是一直很照顾他的兼职云姐发来的消息。
【兼职云姐:小江,姐这里有个服装模特的兼职,待遇不错,你要不要做?】
【兼职云姐:我朋友临时缺个人】
江临川指尖轻点屏幕,利落回复。
【江临川:做,什么时间?】
【兼职云姐:明天上午】
他白天的时间早就被各类兼职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抽不出空档。稍一斟酌,他如实告知。
【江临川:云姐,上午可能不行,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可以吗?】
【兼职云姐:我帮你问问】
短暂几秒等候,对方很快回复。
【兼职云姐:没问题,对方同意】
【江临川:谢谢姐】
【兼职云姐:害!跟姐客气啥】
【兼职云姐:我把你好友推给她,你到时直接对接就行】
【江临川:好的】
望着聊天界面,江临川心底泛起一阵暖意,思绪不自觉飘回刚上初一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一次次跑出去找兼职,换来的大多都是无情回绝。店家要么嫌弃他年纪太小不敢录用,要么排班时间和上学作息完全对不上。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出门,又一次次落寞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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