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砚路过中间过道时，目光随意扫过座位，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安静坐着的江临川身上。
就一眼。
他脚步微顿，心底莫名一空，随即泛起清晰的悸动。
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少年，落在喧闹杂乱的教室里，格外耀眼。
一见钟情，猝不及防。
而另一边落座的傅子轩，刚坐定，余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身侧的温知夏身上，眼底藏着细碎的在意。随即视线隔着过道，冷冷扫过依旧伏案闭目、看似熟睡的林恒，旧有的敌意和较劲的心思，悄无声息翻涌上来。
三人全部落座，班级彻底安静下来。
郑丽丽翻开课本，站在讲台上，语气完全是高三班主任的口吻：“行了，所有人都给我收收心。”
“国庆七天假期都玩疯了是吧？我提前提醒你们，距离期中考试没剩多少时间了，就十几天的功夫。”
“各科进度都赶得很紧。这半个月都给我踏踏实实上课、好好刷题，谁要是松懈偷懒，期中成绩出来，自己来找我解释。”
说完，她抬眼扫遍全班：“翻开课本，上课。”
郑丽丽站在讲台前，语速干脆利落，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快速带着全班复盘知识点。条理一层一层捋得清清楚楚，重点、易错点挨个敲死。
知识点过完，她随手把粉笔丢进盒里，粉笔灰轻轻扬起一层细雾。她拿起桌边一沓打印好的随堂测卷子，轻轻拍了拍桌角对齐，抬眼看向全班，语气瞬间严肃：“随堂测试，限时二十分钟，都给我独立完成。钟湘晴，帮忙发下去。”
话音落地，教室里立马响起一片稀稀拉拉、不敢大声的哀嚎。
“又测啊……”
“国庆刚收假也太狠了。”
大家嘴上小声吐槽，动作却一点不拖沓。他们早就被郑丽丽练出了条件反射，没人敢真的懈怠。
前排的钟湘晴起身接过试卷，熟练地按列拆分，一张张往后传。白色试卷顺着过道层层递落，纸张摩擦、翻动、轻拍桌面的细碎声响铺满整间教室。
趁着全班忙着传卷、低头找笔、整理桌面的混乱空档，郑丽丽径直顺着过道走到最后的位置。
林恒还半趴着桌子，整个人松弛又倦怠，眉眼淡淡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整个人看着就没什么精神。
“林恒，不舒服吗？”郑丽丽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刚刚对全班的严厉气场完全不一样。
林恒听见声音，才慢悠悠直起身坐正，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倦意，轻轻摇头：“没事老师。”
“我暂时不抓你学习，也不逼你做题。卷子你能写就写。”
她顿了下，认真叮嘱：“要是不舒服、头晕乏力，不用跟我报备，直接去医院，听见没？”
林恒乖巧点头，本以为老师叮嘱两句就会走，没想到郑丽丽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你请假这段时间，各科老师都帮你整理了落下的课程讲义和重点。”
这话一出，林恒瞬间头皮微麻，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脸上却没表现，只能委婉推脱：“老师不用这么麻烦，我之后让江临川帮我补就行。”
郑丽丽眉头微微一皱，没完全依他，“你可以让江临川给你补课，我不拦着。但我们几个老师整理的资料，你也必须拿回去看，查漏补缺，听到没有。”
林恒拗不过她，只能轻声应下：“知道了，麻烦老师了。”
郑丽丽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秒，她一转身，气场瞬间切换，抬眼扫向整班学生，声音清亮严厉：“拿到卷子立刻动笔！不许交头接耳、抄答案！”
喧闹瞬间敛尽，全班肃静，只剩笔尖擦纸的沙沙轻响。
郑丽丽开始沿着过道慢慢巡堂。
她特意在三位新转学生桌前放慢脚步，悄悄摸底他们的情况。
温知夏做题很踏实，每一步都写得小心翼翼，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轻轻蹙眉，反复验算；温知砚思路清晰沉稳，落笔又快又稳，卷面工整干净；傅子轩虽然姿态散漫，靠在椅背上松松散散，但答题步骤精准，一点不出错。
三人底子都很扎实。
视线转回到林恒身上时，郑丽丽脚步微顿。
卷子早就稳稳摊开在他桌面上，平整干净，没有一道划痕。
林恒握着笔，笔尖轻轻抵在纸面上，眼神平静地落在每一道题干上。
外人看着，只当他又是一如既往摆烂放空、一题不写的学渣模样。
可没人知道，每一道题型、每一个求导步骤、参数讨论、取值范围，全都在他脑子里飞速过了完整一遍。
他全会。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卡点，解法清晰、思路通透。
只是他懒得写，也不想写。
于是整整一张随堂测，他就静静看着，心里演算千遍，卷面自始至终，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身旁的江临川垂眸认真答题，步骤写得规整漂亮，偶尔余光轻轻扫过身侧一片空白的试卷，眼底情绪淡得看不出分毫，转瞬又低头专注自己的题目。
陈阳咬着笔杆愁眉苦脸，写两步卡三步，抓耳挠腮恨不得挠秃脑袋；整间教室里有人焦灼、有人从容、有人摆烂、有人稳扎稳打。
下课铃猛地炸响，尖锐又干脆。
郑丽丽声音不高，却自带震慑力：“都停笔，试卷从后往前传。”
唯独林恒那一张，白得彻底。
干干净净的卷面，一道字迹都没有，混在满是公式步骤的试卷里，刺眼的很。
郑丽丽目光掠过来，一眼就锁定了他。
“林恒，跟我出来。”
林恒眼皮微垂，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没拖沓，轻轻推开椅子，椅脚在地面擦出一声浅响，跟着老师走出教室，教室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
没人管纪律，积攒了一整节课的小声憋谈瞬间翻涌上来，顺着教室每个角落炸开。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试卷、错题、草稿纸上挪开，一窝蜂往一个角落里挤。
三个新来的转学生，瞬间被围得严实。
温知夏性格软和气，被同学围着问适应不适应、问之前的学校、问作息节奏，她都一一轻声应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得没有一点距离感。
温知砚安静很多，别人搭话他会礼貌应声，不多嘴，也不冷淡，只是眼神总下意识往后面飘，漫不经心，却像是在刻意寻找某个安静的身影。方才一眼惊艳的干净少年，还稳稳落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傅子轩则懒得搭理，后背松松抵着椅背，姿态散漫张扬，旁人的嬉笑吵闹尽数不入眼。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牢牢地落着温知夏身上。
四周人声嘈杂，问话、打趣、说笑层层叠叠，角落彻底被堵死，前后排的人全都探着身子往前凑。
陈阳直接被人群夹在了中间。肩膀、胳膊、椅背全挤在一起，他整个人卡在缝隙里动都动不了。
他垮着脸，肩膀一塌，气息奄奄地小声哀嚎：“别挤了别挤了……我真要被压扁了，再挤我就能当壁画挂咱教室里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委屈又好笑的无奈，旁边几个人忍不住低低笑开，教室里更闹了。
就在这最吵最乱的瞬间，教室门口安静了下来。
林恒回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沓装订好的纸质讲义，边角压得平整，是郑丽丽刚刚给他的各科重难点。走路步子不快，很稳，身上没有任何凌厉的动作，甚至眉眼还是那副淡淡的、没睡醒似的松弛。
但他一出现。
教室的热闹瞬间断层式消失。
最先察觉的是靠门口的两个人，话音戛然而止，探出去的脑袋猛地收了回去，原本耸着说笑的肩膀立刻放平。
接着像连锁反应一样，一圈一圈静下来。
打闹的闭了嘴，探头的收了身，搭话的卡在半句，所有游离的目光全慌慌忙忙落回自己桌面。
拥挤的过道人群自发往两边缩，你挤我我让你，几秒之内，硬生生空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过道。
刚刚快要掀翻屋顶的喧闹，在这一刻彻底哑了炮。
他们不怕老师的严厉，却本能地避开了林恒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陈阳终于得以从人堆里脱身，长长喘了一口气。
方才轰轰烈烈的围观、说笑、扎堆，像是从未发生过。
林恒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讲义侧边，一步一步顺着空荡的过道往后走。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扫过他垂落的眼睫，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冷淡。
江临川自始至终没参与周遭的热闹。
他一直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搭在笔上，从头到尾安静的看着眼前这场转瞬即逝的喧闹。
直到林恒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他才抬眼，目光稳稳地落在少年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旁人读不出的在意。
林恒拉开椅子落座，随手把那一沓讲义扔进桌肚。
陈阳探着脑袋问出心中的疑惑：“温大小姐，你们怎么突然转学过来了？好好的贵族学校不念，跑来我们学校受罪。”
温知夏手肘撑着桌面，眉眼带笑，俏皮挑眉：“陈小阳，听你这话，是不欢迎本小姐？”
“哪敢哪敢。”陈阳连连摆手，嬉皮笑脸：“您大驾光临，我们班蓬荜生辉。”
一旁的温知砚淡淡插话，语气直白：“还能因为什么，从高一就天天念叨着要来这边，爸妈被她缠得实在烦透了，只能顺着她转学。”
“温知砚！”温知夏猛地站起身，脸颊微微泛红，恼羞地瞪着他。
温知砚抬眸一脸坦然：“干嘛！我说错了？本来就是你死缠烂打！”
她气鼓鼓地跺了下鞋尖，陈阳在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拖长语调打趣：“啧啧啧，咱们温大小姐还是那么粘人～”
温知夏懒得跟他拌嘴，目光一转落回身侧的林恒身上。她定定盯了几秒，忽然微微歪头，眼里带着几分陌生的好奇：“你怎么剪寸头了？”
话音刚落，她视线下意识往下一扫，瞥见他身上遮不住的淤青，语气瞬间带上点担忧：“你又打架了？”
“我知道我知道！”一旁的陈阳瞬间举手抢答，兴奋得不行，立马凑过来，绘声绘色开始复述之前的事，把那天的场面说得跌宕起伏、格外热闹。
温知夏听得目不转睛，兴致盎然，不知从书包哪里摸出一袋薯片，干脆拆开。
咔嚓、咔嚓。
她一边听得入神，一边小口啃着薯片。
陈阳讲得口干，顺势蹭上两口，两个人脑袋挨得近，一边叭叭讲故事一边不停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偷藏零食、埋头干饭的小仓鼠，模样格外鲜活好笑。
温知夏吃着薯片，心思忽然转了方向。她抬眼越过课桌，看向身侧安安静静坐着的江临川，张口便是一贯随意骄纵的语气：“喂，跟我换位置。”
江临川握着笔，目光落在练习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半点回应都没有。
“喂！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温知夏音量拔高几分，性子骄纵惯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林恒眉眼覆着一层凉意：“他叫江临川。”
温知夏瞬间委屈起来，眼圈微微泛红：“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你一见面就凶我！”
“林哥这话没毛病啊。”陈阳顺势帮腔，“你张口闭口全是喂，谁晓得你在喊谁？”
“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傅子轩抬眼看向陈阳，语气带着讥讽：“你倒真是林恒身边一条听话的好狗。”说完视线落去林恒，“林恒，你还是一如既往欠揍。”
陈阳立马回怼，阴阳怪气：“哟，这不是温大小姐的专属舔狗吗？你不吭声我都快忽略你的存在了。”
傅子轩眉峰一蹙，身子下意识往前倾，眼看就要起身争执，温知夏及时开口叫停：“傅小轩，你再这样就干脆回去好了。”
一句话落下，傅子轩所有动作瞬间顿住，悻悻坐回原位，再不插话。
风波暂且歇下，温知夏再次看向江临川，不死心重复：“江临川，跟我换位置。”
江临川这才缓缓抬眼，神色平淡无波：“不换。”
“我给你钱，想要多少随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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