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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打梧桐,魂断绍兴

绍兴二十五年的秋天,重阳落雨,临安城外那条巷子冷得人心里发慌。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咕叽”地响。缝隙里的苔藓绿得发黑,湿漉漉地顺着墙根往上爬。

石板路深处有间茅屋,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往下漏。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回去。

李清照蜷在靠墙的那张破木板床上。

身上的被子,补丁叠着补丁,早看不出原来的花色。只有边角上还能隐约瞧见一点藕荷色的底子,那是她年轻时喜欢的颜色。

她的手枯瘦得像老树的枝桠,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渍。昨天下午,她又强撑着磨了墨。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可她还是习惯每天磨一会儿。

她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挽了个髻都挽不紧,只好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簪子别着,那簪子还是明诚当年在青州街头给她买的。摊主说能辟邪,她当时笑他:“读书人也信这个?”明诚只是笑着,亲手给她簪上。簪子插进发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鬓角,温温的。

此刻,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纸。

纸已经黄得发脆,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泪水晕开过。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窗外又传来雨打梧桐的声音,这声音她听了一辈子。

年轻时在济南,家里的院子种着两棵海棠。春天夜里下小雨,雨点打在海棠叶子上,沙沙作响。她那时才十七八岁,睡不着觉,就披衣起身,光着脚跑到回廊上。石板凉沁沁的,她也不管,就趴在栏杆上听雨。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满地落红,粉粉白白铺了一地,她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随口就吟出那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那时的雨,是甜的。

后来嫁到青州,明诚的书房窗外种着芭蕉,叶子又宽又大,雨打在上面声音特别响。她嫌吵,明诚就放下手里的碑拓走过来,把她揽到怀里:“这声音多好,像在打拍子。”于是两个人也不看书了,就坐在窗边的竹榻上听雨。

那些夜晚,雨声是暖的。

靖康那年,金兵打过来,她和明诚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画南逃。路上也总是下雨,马车陷在泥里,轮子咕噜咕噜转不动。书箱进了水,她急得用手去掏,掏出来的书卷一页页粘在一起,墨迹都化开了。

她抱着最珍爱的几卷字画,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雨,可雨水还是从蓑衣的缝隙里渗进来。明诚急得嘴上起泡,一夜之间添了好多白发,早上梳头时,梳子上缠满了白发,他悄悄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那时候的雨,是苦的。

再后来……就全是冷的了。

她咳了起来,抖得床板吱呀作响。好半天才缓过来,低头一看,袖口上又沾了血,像凋谢的海棠花瓣。她不在意地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目光又落回手里的词稿上。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更暗了,灯油快熬干了。

“明诚,”她轻轻说,带着一种释然,“我来找你了。那些拓片……我都记在心里了,一首词也没丢。你等等我,我念给你听。”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砰的一声撞开了那扇破旧的柴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挣扎着跳了两下,终于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那卷《声声慢》正好落在从屋顶漏下来的一摊雨水里。墨迹渐渐晕开,纸页被浸透时有轻微的嘶声,像一声叹息,更像解脱。

雨还在下。

打在梧桐叶上,打在茅草屋顶上,打在青石板路上。一声一声,仿佛已经这样下了几百年,还要继续下几百年。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又像是在往上飘。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声音,不是雨声,是别的声音。是济南家后院的秋千声;是青州归来堂里翻动书页声;是明诚唤她“清照”时温润的嗓音;是汴京街头卖杏花糕的吆喝:“刚出锅的杏花糕,又香又甜”

那些声音,最后,都化成了光。

温暖的光,明亮的光,带着花香的光。她看见明诚站在光里,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她的诗稿,朝她微笑。

她朝他走去。脚步很轻,像十八岁那年,光着脚踩在回廊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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