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快醒醒!”
温软的声音贴着耳畔,轻轻摇晃着。李清照费力掀开眼帘,被满室柔光刺得眯起了眼。身下是绣云锦褥,空气里浮着一缕苏合香,这气味太陌生了,不是她茅屋带着霉味的梅花香。
她缓缓转动眼珠。
檀木的梳妆台,台面上搁着鎏金铜镜,镜边散着几支玉簪。墙上挂着一幅素雅的山水画,笔意虽不及大家之作,却也飘逸得很。
“小姐可算醒了!”穿浅绿襦裙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圈红红的,“您跌进江池里,昏迷了整整三日,郎中都说凶险……”话没说完,先掉下泪来。
“这是……哪儿?”李清照开口,自己先怔住了。
那声音清澈脆雅,不是她晚年那把沙哑的,咳喘的嗓子。
她下意识抬手。
一双少女的手,指甲透着健康的粉,手背上还有浅浅的肉窝。没有枯皱的皮,更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
“小姐怎么糊涂了?”小丫鬟急得去摸她额头,“奴婢是春桃呀!这儿是长安布政坊,老爷是礼部郎中沈从安,您是沈家嫡女,沈清照!”
李清照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记忆串联,前世今生了然于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长安……
这里是盛唐。
是李白醉后挥毫的长安月,是杜甫梦中回首的开元日。
“小姐怎么哭了?”春桃慌了。
“没事。”她抬手抹去泪痕,指尖触到温热的脸颊,“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把那面铜镜拿来。”
铜镜入手,沉甸甸的。她凑近了看,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十四五岁的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清丽的轮廓,额头饱满,鼻梁挺秀,瞳仁黑得像墨台。
李清照的手指轻轻抚过镜面。镜中人也在抚她。
“小姐,地上凉。”春桃抱来一双软缎绣鞋,蹲下身要给她穿。
李清照缩了缩脚:“我自己来。”
她弯腰穿鞋,动作有些生疏。这身子太轻盈了,像初春的柳絮,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恍惚之际,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眉眼温润,眼底带着未散的忧色:“清照醒了?”
丫鬟春桃识趣的退了出去。
“爹爹。”她轻轻唤了一声。这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竟生出奇异的妥帖。
沈从安走到榻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才松了口气:“怎的如此不小心?若非路人相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叹道,“罢了,醒来就好。”
“女儿让爹爹担心了。”
“过几日便是上巳节灯会。”沈从安语气温和下来,“你闷了这些日子,正好去散散病气。”
沈从安宽慰嘱咐后便离去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戌时三刻,平安无事”
戌时三刻。
在另一个时空的临安,那个漏雨的茅屋里,油灯应该已经熄了。
而她在这里,在长安的春夜里,刚刚醒来。
李清照唤来春桃,笑了说:“明日替我备些纸墨吧。”
“小姐要写字?”
“嗯。”她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轻声说,“想写点什么。”
写这个崭新的长安,写这场意外的重生,写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雨打风吹去的字与词,以及所有值得重新活过一遍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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