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李清照安心调养身子,闲时便倚在窗边,将原主沈清照十六年的记忆细细梳理。
沈家是江南士族,虽非顶级门阀,却也是世代书香。
父亲沈从安官至五品,在礼部任职,为人清正刚直,不擅钻营。
母亲柳氏出身河东柳氏旁支,性情温婉如水,对独女疼爱得紧。
原主自幼养在深闺,爱读书却天资平平,性子又怯懦,在长安世家小姐的圈子里,常是那个被忽略的影子。
三日前曲江池畔那场意外,此刻在李清照心中渐渐清晰。
“小姐,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炖的银耳莲子羹,小火煨了两个时辰呢。”
春桃端着青瓷碗轻手轻脚走进来。这丫鬟不过十四五岁,圆脸杏眼,是从小跟着原主长大的。
李清照接过碗,不禁怅然追昔。
“春桃,”她舀起一勺羹汤,随意地问,“我落水那日,你可看清了当时情形?”
春桃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小姐,……那日您站在曲江池边看荷花,崔家小姐带着几个丫鬟过来,硬说您挡了她的道。”
“崔嫣然?”李清照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吏部侍郎崔湜的嫡孙女,年方十七,生得明艳照人,诗才在长安闺秀中小有名气。她素来瞧不上沈清照的怯懦,明里暗里刁难已非一日。
“她推您时,旁边好几个世家小姐都看见了,可没人敢出声。”春桃眼圈红了,“您在水里扑腾,她还在岸上笑。”
李清照放下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春桃抹了抹眼睛,“老爷夫人去崔家理论,崔家反咬一口,说您自己失足,还污蔑他家小姐。老爷气得一夜没睡,可崔侍郎是吏部的人,咱们老爷在礼部,终究……”
“父亲为难了。”李清照轻声道。
她想起记忆中沈从安的模样。清瘦文士,总爱蹙着眉,看她的眼神却总是软的。这样一个文人去跟吏部侍郎争执,怕是连门房那关都难过。
“小姐,您别伤心,咱们以后离她远些……”春桃话未说完,却见自家小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湖面上一层薄冰,底下却沉着看不透的深意。
“不急。”李清照望着窗外一树将开未开的海棠,“春光尚早,有些事,总要等到该开花的时候。”
春桃怔怔看着眼前人。
小姐还是那个小姐,眉眼依旧,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像受惊的小鹿,如今却沉静如古井,看不到底。
又养了几日,李清照身子渐好,便开始翻阅沈府藏书。
沈从安爱书,书房里经史子集堆了满架。
李清照细细看去,发现这个时代的诗文已臻巅峰,李杜文章光焰万丈,王孟山水清音入骨,边塞诗金戈铁马,乐府歌民生多艰。
盛唐气象,果然吞吐日月。
唯独“词”这一体,尚在襁褓之中。她找到几卷坊间流传的曲子词,多是歌伎宴饮之作,文人雅士视之为“小道”,不屑深研。
前世她亲历两宋词坛盛衰,自创易安体,若将数百年后的词境置于这煌煌盛唐。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氏推门进来,见她又在看书,摇头笑道:“整日闷在屋里,小心把眼睛看坏了。今日天气好,陪娘去西市逛逛,给你裁几身春衣。”
李清照合上书,起身搀住母亲手臂:“听娘的。”
马车驶出沈府所在的安仁坊,穿过纵横如棋盘的街巷,渐渐人声鼎沸。
西市到了。
帘外景象让李清照一时恍惚,碧眼胡商牵着骆驼缓缓走过;波斯店铺前悬着五色琉璃灯;酒肆二楼有胡姬凭栏,红裙翻飞如烈焰;街边摊贩吆喝着“毕罗饼”“酪樱桃”......
这才是长安,万国来朝的长安。
“到了。”马车停在一家绸缎庄前,匾额上写着“云锦轩”三个字,笔力遒劲。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柳氏下车,忙迎出来:“沈夫人可是稀客!前日刚到了一批江南新锦,正想着您若见了必定喜欢。”
锦缎一匹匹铺开。有湖蓝底子绣银线缠枝莲的,有杏红洒金海棠纹的,有月白隐现云水暗纹的。柳氏挑了一匹藕荷色的往李清照身上比:“这个衬你。”
李清照却看向角落一匹雨过天青色的素锦,无绣无纹,像江南烟雨后的天空。
“女儿喜欢这匹。”
柳氏微讶“会不会太素了?”
“素净些好。”前世她最爱这般颜色,赵明诚曾笑她“衣如青天,人似冷月”。如今明月犹在,故人已隔阴阳。
从绸缎庄出来,日头已西斜。
柳氏还要去看首饰,李清照却说想逛逛书肆。母女二人约好时辰,春桃跟着李清照往西市南边的书坊街走去。
这条街安静许多,十几家书肆鳞次栉比。李清照走进最大的一家翰墨斋。
她正翻看一卷《河岳英灵集》,忽听门口帘响,几个锦衣少女说笑着进来。
“掌柜的,可有新到的诗文集子?”
声音娇脆,带着三分傲气。李清照抬眼看去,心头微沉,为首那少女身着石榴红襦裙,正是崔嫣然。
真是冤家路窄。
崔嫣然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哟,这不是沈家妹妹吗?身子可大好了?”
春桃在身后紧张地扯了扯李清照的衣袖。
李清照放下书卷,转身施了一礼:“劳崔姐姐挂心,已无碍了。”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崔嫣然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从前沈清照见了她,总是低头缩肩,说话声如蚊蚋。今日却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那就好。”崔嫣然走近几步,随手拿起李清照方才看的诗集,“妹妹也读《河岳英灵集》?这卷子深奥得很,妹妹……看得懂么?”
话中带刺,几个跟随的少女掩口轻笑。
李清照微微一笑:“略识几个字罢了,比不得崔姐姐才学。”
“你知道就好。”崔嫣然将书丢回架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下月曲江诗会,妹妹可要去?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那种场合,妹妹若是去了,怕是要紧张得说不出话吧?不如在家好好养着,免得……又出什么意外。”
最后几字说得又轻又慢,春桃气得脸色发白。
李清照面色如常,淡然道:“多谢姐姐提点。只是父亲说,既在长安,总要见见世面。”
崔嫣然挑眉:“那便诗会上见了。届时若有佳作,妹妹可要拿出来让大家品鉴品鉴。”
说罢,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走出书肆,春桃终于忍不住:“小姐,她、她太欺负人了!”
“由她说去。”李清照望向街角远去的红裙身影,目光沉静。
暮色四合时,母女二人汇合回府。
马车驶过黄昏的长安街巷,李清照掀帘望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酒肆歌楼笙箫隐隐,这座城正缓缓沉入盛世的夜晚。
柳氏忽然轻叹:“清照,你今日……有些不同。”
“女儿病了一场,想通了许多事。”
李清照靠在母亲肩头,声音轻柔,“从今往后,不会再让爹娘为我忧心了。”
柳氏抚着她的头发,眼眶微湿:“娘只要你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李清照缓缓闭上眼。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李清照下车时,看见父亲沈从安正站在门口,官袍未换,显然刚下值。
“爹。”
沈从安转身,眼中带着倦色,却在看见女儿时化作温和:“逛累了吧?快进去歇着。”
“爹今日回来得早。”
“嗯,礼部事少。”沈从安顿了顿,“过几日休沐,带你去慈恩寺上香,可好?”
李清照点头,心中明了,父亲是想为她求个平安。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窗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却久久未落。盛唐的诗坛群星璀璨,她要如何让易安词在这片星空下绽放异彩?
窗外月色如霜,她隐隐看到窗外池塘的藕花。
笔尖终于落下,却不是词句,而是一个名字,“曲江诗会。”
墨迹在月光下绽开,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泪。
她将纸折好,收入妆匣底层。
那里还放着原主从前写的诗稿,字迹稚嫩,诗意浅白,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她取出纸条,就着烛火,看着那字渐渐焦卷、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砚台里,与残墨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原本面目。
就像她,李清照的魂魄,沈清照的身躯,两世记忆融在一处,从今往后,只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女。
“你放心,这一世我替你好好“争渡”一回。
“用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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