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恰逢休沐,沈从安正在书房临帖,忽闻廊下传来爽朗笑声,直抵堂前。
“沈兄好自在!”
沈从安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墨梅。他忙搁笔起身,但见庭院中,一位银须老者负手而立,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正是秘书监贺知章。
“季真兄!”沈从安又惊又喜,“今日怎得闲来?”
“闲?”贺知章捋须大笑,“我可是专程来讨债的,上回你说府上新得了蜀中春茶,邀我共品,这一等便是半月。再不登门,怕你要赖账了!”
两人相视而笑。这是他们多年相交的默契,贺知章性喜玩笑,沈从安温厚持重,一狂一狷,反倒成了莫逆。
入厅落座,侍女奉上茶来。贺知章抿了一口道:“听说令爱前日曲江落水,如今可大好了?”
沈从安心中一暖。
“已无碍了,劳季真兄挂心。”
“那就好。”贺知章沉吟片刻,忽又笑道,“我还听说,令爱落水前正在池边觅句?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雅兴,难得。不知可否请出一见?”
沈从安面露难色。女儿自幼体弱,性子又怯,平日见了生人便躲,如何敢在贺知章这般大家面前露面?
“小女资质愚钝,怕是……”沈从安欲言又止。
“沈兄过谦了。”贺知章摆摆手,“你我相交二十载,我岂不知你?今日我既来了,不见一面,岂不遗憾?”
正说着,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竹帘轻挑,一个身影立在门边。
沈从安抬眼望去,微微一怔。女儿今日着了件淡紫襦裙,装扮寻常,可那步态气度却与往日不同,不是怯生生的挪步,而是从容的缓行;不是低眉顺目的羞赧,而是坦然的平视。
“女儿见过爹爹。”她敛衽行礼,又转向贺知章,“见过贺伯父。”
贺知章抬眸细看,心中暗讶。他见过太多世家贵女,或娇矜,或柔顺,或刻意作出才女姿态。眼前这姑娘却不同,她站在那里,便如庭中海棠,不争不抢,自有风华。
“好!”贺知章赞道,“沈兄,令爱这通身气度,卓然不凡。”
”他示意李清照坐下,“听说你爱诗?”
“略识几个字,胡乱读些罢了。”
“读些什么?”
“《诗经》《楚辞》,汉魏乐府,近来在读永明体。”
贺知章眼中亮光更盛。寻常闺阁女子,能背几首宫体诗便算才女,她竟读到永明体?那是诗律初创时的精微之作,非深研不能领会。
“可有所得?”
李清照略一沉吟:“永明诸公,精研声律,开唐诗先声。只是……”她顿了顿,“有时过于雕琢,反失天然。”
贺知章抚掌大笑:“妙论!沈兄,你听听,这才是真知灼见!
他转向李清照,忽然道:“侄女,今日天朗气清,庭中海棠正盛。你可愿即兴赋诗一首?”
不是询问,是期待。
沈从安又要推辞,李清照却已盈盈起身:“贺伯父不嫌侄女拙劣,侄女愿试。”
她缓步走至廊下,望着那树海棠,忽然想起前尘。在济南老家,也有这样一树海棠。那时她尚年幼,春雨过后,总要跑去树下,踮脚数还剩多少花朵。
侍女笑她痴,她说:“你们不懂,花落一瓣,春便瘦一分。”
如今春还是春,海棠还是海棠,她却已不是那个数花的小女孩了。
“侄女?”贺知章轻声唤道。
李清照回神,微微一笑,缓声吟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最后一个字落下,庭中一片寂静。
扫花的侍女忘了动作,端着茶盘的丫鬟停在门边。风穿过回廊,吹动海棠枝叶。
贺知章手中的茶盏,“嗒”一声轻响,放在几上。
他缓缓起身,走到廊下,站在李清照身侧,望着那树海棠,看了许久。
忽然轻声问:“卷帘人是谁?”
“侍女。”
“她为何说‘海棠依旧’?”
“因为她只匆匆一瞥,未见真容。”
“那你又如何知道‘绿肥红瘦’?”
李清照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昨夜的风雨,我听见了。”
贺知章蓦然回头。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历经三朝,阅人无数,此刻却像一个初见奇景的孩子。
“再诵一遍。”
李清照又诵一遍。
贺知章闭目聆听,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回味。当他听到“绿肥红瘦”四字时,终于长叹一声:
“才情绝世。”
他睁开眼,意味深长的道:“沈兄,你听见了吗?‘绿肥红瘦’,以俗写雅,化朽为奇!
沈从安早已呆立当场。他是礼部侍郎,自然通晓诗文。可女儿这阕小令……这哪里是闺阁之作?这分明是灵秀入骨的大家之作!
“清照,”他声音发干,“这词……真是你作的?”
李清照敛衽:“女儿昨夜难眠,听了一夜风雨,晨起见海棠零落,心有所感。”
“好一个心有所感!”贺知章抚掌,“诗家最难得的,便是这‘有感’二字。无感而作,便是无病呻吟;有感而发,方能动人心魄。”他凝视李清照,仿佛要透过这副少女皮囊,看清内里藏着怎样一个灵魂,半响才道:“侄女,你这阕《如梦令》,当传天下。”
李清照垂眸:“贺伯父过誉了。”
“不,是老夫眼拙了。”贺知章慨然道,“初见你时,只当是个聪慧些的世家女。如今方知,你是蒙尘明珠,待拭而明。”他忽然正色,“上巳节曲江雅集,你可愿赴会?”
沈从安一惊:“季真兄,这怕是不妥”
“沈兄莫要推辞。”贺知章神色郑重,“令爱之才,埋没闺阁岂不可惜?曲江雅集虽多才子,但如侄女这般灵心慧质的,十年未必一见。让她去,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唐女儿,亦有惊世之才!”
他说得激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惜才之心。
李清照望着这位老人,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贺知章,性旷夷,善谈笑,晚年尤纵诞,无复规检。
他赏识李白,称其为“谪仙人”;他提携后进,从不吝赞誉。这便是盛唐气度,胸襟开阔,见才则喜,无门第之见,无男女之别。
“侄女愿往。”她轻声道。
贺知章大笑:“好!好!老夫断言,不出三日,‘沈清照’三字必传遍长安!”
他又饮了一盏茶,方才告辞。
送走贺知章,沈从安回到厅中,见女儿仍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清照。”他唤道。
李清照回身:“爹爹。”
沈从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是轻叹:“你……何时有了这般才情?”
李清照垂眸:“女儿不知。落水醒来后,许多事便不同了。”
这是真话,也是她能说的全部真话。。
沈从安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既是天赐才情,你好生珍惜便是。”他顿了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日在贺监面前展露锋芒,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女儿明白。”
“曲江雅集……”沈从安犹豫片刻,“你若真想去,便去吧。只是切记,莫要强出风头,平安归来便好。”
“是。”
沈从安又看了女儿一眼,终是摇摇头,转身离去。
廊下又只剩李清照一人。
她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粉白的花瓣躺在掌心,柔软而脆弱。
“绿肥红瘦,”她轻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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