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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巳佳节,曲江流觞

上巳节这日,曲江边,人山人海,水岸彷似要被踏平了。

文人们挤在芙蓉亭里,学着古人的样子,把酒杯搁在木盘上,顺着蜿蜒的水渠往下漂。百姓们则三三两两散在岸上,伸着脖子看热闹,手里多半还攥着才从柳枝上掐下来的嫩芽。

春水涨得满满的,绿得发稠,柳条儿垂下来,尖儿点着水面。那些彩漆的画舫慢悠悠地荡过去,船尾拖出的波纹,把映在水里的天光云影,都搅的颤巍巍的。

李清照只穿了身半旧的淡紫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素玉簪子。

丫鬟春桃从人缝里钻回来,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扯着她的袖子直摇:“小姐!快看亭子那边!我瞧见了,坐着的那位白衣的先生,就是王摩诘!旁边还有好些个,看着都气度不凡呢!”

亭子里,王维正斜倚着朱栏,一袭白衣不染尘,手里一柄素面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

他面前,一个穿着簇新锦袍的年轻书生,正挺直了腰板,朗声诵读自己的新作。那诗写的是眼前这曲江春色,什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辞藻堆得满满当当,对仗也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念罢,四周便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叹。书生的脸膛亮了起来,眉梢都透着光。

王维听了,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嗯,章法是稳的。”

这赞许的话音还没在风里散尽呢,亭子外头,隔着些看热闹的人头,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摩诘这话,怕是过于宽厚了。”

众人一愣,齐齐回过头去。只见人群边上,立着个素净的少女,身上那点淡紫,几乎要融进身后烟柳的朦胧里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清亮亮地望过来。

“这诗,”她顿了顿,“字句是锦绣,可惜里头是空的。

把春色写了个遍,姹紫嫣红都占全了,偏偏漏了一样,写诗那个人自己的心。

景是纸扎的景,情是借来的情,读起来,自然像嚼晒干了的果子,没滋没味。”

一亭子的人,霎时静得能听见渠水流过石缝的声响。

那锦袍书生的脸,先是一白,随即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你……你一介女子,懂得什么诗?”

李清照并不看他,目光只落在那亭中石案上,墨迹还未干透的诗笺。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水底的暗流,自有力量:

“诗是什么?不过是心里有话,憋不住了,非得说出来。说好了,每个字都该带着说话人身上的热乎气儿,带着他心跳的动静。您这诗,样样周全,挑不出错处,可就像……就像借了件别人的华服穿上,尺寸再合身,针脚再细密,终究不是从自己骨肉里长出来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

“好比眼前这曲江水,诸位都说它开阔,是太平盛世的模样。可若肯弯下腰,凑近了细细看,那水底下沉着什么呢?有刚飘落的柳絮,有昨日开败的桃花瓣,说不定,还沉着昨夜碎在里头的一角月亮。真正的好诗,该让人能瞧见这水底下的东西,瞧见那热闹底下的、静悄悄的沉淀。”

书生张着嘴,像是被人骤然夺去了声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愣愣地站着。

王维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此刻,他才“嗒”一声收了折扇,眼底缓缓晕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目光落在李清照身上:

“姑娘既然看得这般透彻,不知可否让我们这些俗耳,也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带着体温的字句?”

李清照朝他那边俯了下身,姿态从容:

“小女子于律诗一道,所知甚浅,不过偶尔胡乱填些长短句的调子,自娱罢了。诸位若不嫌粗陋污耳,我便献丑了。”

她说着,转回身,望向那一片浩渺,曲江面晃动的日光映红了她的脸。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一曲吟罢,满亭寂然。

那寥寥几句,仿佛不是从嘴里念出来的,而是从记忆深处某个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角落里,自己流淌出来的。

暮色,酒意,迷途的小舟,猝不及防闯入的、密密匝匝的荷花荡子,还有那被桨声惊飞的、雪片似的鸥鹭……没有雕琢,甚至没有太多形容,只是白描,却活生生地,把一幅夏日黄昏的、带着微醺气息的画卷,猝不及防地铺展在每个人眼前。

王维豁然起身。他起身太急,衣袖带翻了茶盏的茶汤,在石案上漫开,像一幅春景。

他盯着李清照,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妙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藏不住的喜。亭外有人窃窃私语,他们从未见过王摩洁这般模样。

“王某素来鄙薄小调,以为不过艳俗娱人之技。”

他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今日闻姑娘佳作,方知词道亦可清雅绝尘、意境高远!姑娘灵思天赋,旷古烁今,王某……自愧不如!”

坐在他身旁的孟浩然,一直沉默着。他穿着半旧的葛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光亮。

此刻,他微微颔首,抚着长须,疏疏落落的温声道:

“浅语藏深意,淡笔写真情。”他顿了顿,像是细细回味着什么,

“‘争渡、争渡’……这四字,灵动传神,堪称神来之笔。小小年纪,有这般造诣……”他抬眼看向李清照,目光里满是慈和,“实属世间罕见。”

亭内亭外,先前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轻视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那出言嘲讽的书生,早已羞愧地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袍子上绣的金线,那线头有些松了。

“二位前辈谬赞,”李清照敛衽行礼,姿态依旧从容,并无半分得意,“小女子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姑娘不必过谦。”王维笑意温雅,抬手示意她近前些,“未知姑娘芳名,家世何处?”

“小女子沈清照,家父乃礼部员外郎沈从安。”

“沈从安……”王维沉吟片刻,恍然颔首,“原来是沈郎中之女。沈兄清正博雅、学识渊博,难怪能教养出这般灵秀的女儿。”

他热忱相邀,衣袖朝亭内一展,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姑娘才思卓绝,何不入亭同坐?今日上巳,曲水流觞,我等共论诗词,切磋文理,岂不快哉?”

李清照看了看亭中。石案旁除了王、孟二人,还坐着几位文人,都是些生面孔。她略有迟疑,春桃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固所愿也,”她终于微笑起来,那笑容很浅。

她步入亭中,在石案旁安然落座。有人递过一盏新沏的茶,茶汤清亮,浮着两片舒展开的嫩叶。

亭外清风穿林,带着草木的清气。亭内,数位围观雅士皆屏息静立,无人敢扰此清静。他们多是些未第的举子、游学的文人,能亲见王、孟二位已是幸事,如今又多了个能让王摩诘起身相迎的少女,谁还舍得走?

王维执盏,浅啜一口,开启了话头。他说话时总微微侧着头,像是耳朵不大好:

“世人多谓我诗唯摹山水形色,不知我落笔处处,皆是心境寄托。不知姑娘于山水诗一道,还有何独到见地?”

李清照端坐着,背挺得很直,这是父亲从小教的。

她想了想,才开口:

“王摩诘山水诗,妙在虚实相生,物我两忘。”她声音清朗,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世人读‘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只见松月清泉之景。此句妙处不在写景,而在无声处藏静心。”

她稍顿,抬眸望向王维。王维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像深潭。

“明月清泉皆是世间静物,摩诘落笔,不添一字悲喜,不著一语情思,却将尘世喧嚣尽数涤荡,”她缓缓道,“让读者于清冷景致中,自得内心安宁。此非描摹山水,乃是以山水写禅心、写空性。”

王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那盏是粗陶的,有几处露了胎,他向来不喜奢华之物。

“盛唐山水诗,多崇尚雄浑开阔、描摹壮阔,或借山水抒壮志、寄情怀。”李清照继续道,“唯独摩诘另辟蹊径,以淡墨写浅境,以浅境藏深韵。诗中无一字言禅,却句句皆是禅理,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意蕴无穷……”

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家父常说,读摩诘的诗,如饮山泉,初入口淡,细品回甘,饮罢唇齿留香,三日不绝。”

王维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沈兄过誉了。”他顿了顿,看向李清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暖意,“不过姑娘这番话,倒是深得我心。”

一旁静坐的孟浩然,素来沉默寡言。

他身子微微前倾,温声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染了风寒:

“姑娘高见,一语点透摩诘诗中真意。”他咳嗽两声,用袖子掩了掩,“老朽毕生亦寄情山水,落笔多写田园野趣、羁旅情思,不知姑娘观我诗作,又有何观感?”

李清照对这位隐居鹿门的田园诗人素来敬重。

她记得父亲书架上那卷《孟浩然集》,书页都翻得毛了边。父亲常说,孟襄阳的诗,是要就着乡野的炊烟、就着田埂上的泥土气读的。

“孟襄阳之诗,胜在真率自然,浑然天成。”她从容答道,“摩诘诗胜在空灵禅寂,意境高远。”

孟浩然坐得端正些,背微微佝着。他听那少女说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时,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个这样的春日,他独自在江边站了一夜。月亮那么近,近得伸手就能捞起来,可捞起来的,只有满手冰凉的江水。

“先生这句诗,”少女声音温润,“我阿爹常说,是拿血写的。”

孟浩然猛地抬眼。

“他说,先生写这句时,心里定是空的,空得像那旷野,像那江面。可空里头,又满得要溢出来。”

李清照声音轻了些,仿佛想起前生的悲怆,“我幼时不懂。直到一位故人离世。夜里守灵,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精光,月亮挂在那儿,又大又冷。我忽然就懂了,原来天地再大,人心要是空了,月亮再近,也是冷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可亭里亭外,忽然就静得能听见远处画舫的桨声,欸乃,欸乃,一下,又一下。

王维手里的扇子停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起生死,却像说起窗外的柳絮,淡淡的,可那淡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读诗读到这个份上,是拿心在读。”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新起的词上。

王维身子往前倾了倾,眼里有了兴致,像老匠人听说有了新技法:

“近来坊间流传的那些长短句,姑娘可曾留意?我偶尔听人唱过几阕,多是些‘玉楼春’、‘菩萨蛮’,辞藻绮丽,却总觉得……轻飘了些。”

李清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温了,涩味已泛上来。

她想起前几日的夜晚,在书房,就着烛火读的那些词笺,父亲不许她看,说那是“伶工之词”,上不得台面。

“词本起于民间,”她放下茶盏,盏底碰着石案,轻轻一声脆响,“最初是让人唱的。唱给贩夫走卒听,唱给闺中女子听,自然要直白些,要能入心。”她抬眼,目光清亮,“可如今文人填词,总爱堆砌典故,雕琢字句,把活生生的情意,都嵌进格律的框子里去,像把野花移进盆里,看着是齐整了,可那股子山野气,没了!”

孟浩然缓缓点头。他想起年轻时在襄阳,江边常有渔女唱歌。那些歌没什么章法,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可听着就是痛快。后来进了长安,听教坊里的曲子,字字都讲究,反倒听不出滋味了。

“姑娘方才那阕《如梦令》,”王维忽然道,“便是野花的味道。”

李清照一怔。

“不事雕琢,浑然天成。”王维看着她,眼里有笑意,那笑意很深。“‘争渡,争渡’,这四个字,若是让那些老学究来写,定要写成‘急划双桨,惊破荷塘’之类的。可哪及你这四个字?急迫,慌乱,还有那么点孩子气的顽皮,全在里面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皱纹堆叠起来:“我年轻时也填过词,填完自己读,总觉得不对味,太像诗了。今日听姑娘这一阕,才恍然:词就该有词的样子。它不必端着,不必板着,它可以鲜活,可以泼辣,甚至可以……耍点小性子。”

这话说得有趣,连孟浩然都笑了。

他笑起来很温和,眼角的纹路像水波漾开:

“摩诘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诗是正襟危坐,词是解衣磅礴,各有各的好。”

王维忽然问:“姑娘平日除了诗词,可还习字作画?”

李清照摇头:“字是练过的,画却不曾。

阿爹说,女子能识文断字便好,书画是闲情,不必深究。”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说的话,那会儿她还小,握不住笔,总把墨弄得满手都是。

“可惜了。”王维轻叹一声,望向亭外烟波,“书画与诗词,本是同根。你看这曲江春色”,他抬手,虚虚一指,“若要入诗,便是‘曲江水满花千树’;若要入画,便得琢磨光影浓淡、远近虚实;若要入词……”他转头看她,眼里有促狭的光,“怕是又要被姑娘写成‘误入藕花深处’了。”

众人都笑起来。笑声惊起檐下燕子,扑棱棱的飞出去了。

一直静立在李清照身后的春桃,悄悄揉了揉发酸的腿。她听不懂那些诗啊词啊,可她看得懂小姐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像星子落进了深潭。

她想起出门前,老爷还嘱咐:“照看好小姐,莫让她在人前多话。”

可现在……春桃偷偷看一眼亭外那些听得入神的文士,心里隐隐地,生出一点骄傲来。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柳絮,软软地扑在脸上。

有个穿青衫的举子,手里攥着的诗集松了,书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他浑然不觉,只直直望着亭中那抹淡紫的身影,那少女说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那种跳动的光,是清晨湖面那种,静而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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