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暾初露,长安西市一间临街茶肆里,几张辗转传来的诗笺却已搅动了一池静水。
青衫文士将纸笺按在案上,指尖微微用着力:“昨日曲江宴上,王摩诘与孟山人竟与一闺阁女子论诗至忘形,推许不已。”
邻座蓄须的中年人搁下茶盏,接口道:“何止论诗。那沈氏清照即席一阕《如梦令》,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王摩诘听罢,抚掌良久,叹为‘非斧凿可成’。”
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老者忽然开口,嗓音沙哑:“老夫在场。”他顿了顿,“那姑娘静得像口古井,言谈直指诗心。她说,“诗是心画,字句须带体温。”他喉间滚出一声长笑,“如今满长安传的‘争渡’二字,惊起的,又岂止是鸥鹭?”
话语顺着茶坊酒肆传开,伴着赞叹与揣测,从布衣文士的案头,一路飘进世家官宦的书房。
崔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华服少女凭栏坐着。崔嫣然捻着枚蜜渍海棠,目光投向亭外桃花,似随口道:“沈家那位,这回可真是出彩。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
兵部员外郎之女周婉如接话:“可不是么!我兄长昨日回来,魂不守舍的,案头全是抄录的《如梦令》。”
崔嫣然唇角噙笑,眼里却是轻蔑:“词确是妙。只是想来有趣,沈妹妹往日性子腼腆,诗才也未见殊异,怎地去了一趟诗会,便似脱胎换骨?”她手抚额头,露出不解色:“偏又在孟山人跟前一鸣惊人。这机缘,巧得像戏文里的桥段了。”
凉亭静了一霎。
周婉如迟疑道:“姐姐的意思是……那词……”
“妹妹可别错解我。”崔嫣然用绢帕拭了拭指尖,声音依旧温婉,“我不过感叹世事机缘之妙。只是,若真有这般惊世之才,何须韬晦至此?骤然显露,又偏借着这等青云梯,难免叫人思量。”
她的话像几颗石子投入井水。
声响不大,波纹却一圈圈荡开。
不过半日,另一种“思量”便在闺阁绣户间弥漫开来,那惊艳四座的词句,可是沈郎中为女铺路,寻人捉刀?或是......
蜚语无声,却四处蔓延。
诗会最后一场,灯亮得格外早。
台子临水,琉璃灯新换了烛。纱幔后人影晃动,连躲了两日的老翰林们也到了,空气绷得紧。
李清照昨日那阕《如梦令》,一夜间已传开。有人拍案,也有人摇头:“闺阁女子,偶得灵光罢了。”这些话此刻都沉甸甸压在台下。
崔嫣然一身水色裙子,发间白玉簪子随着步子轻响。她随父亲入场,朝纱幔行礼。起身时,目光往对面扫了好几回。
李清照已经坐在那儿了。半旧的藕色裙子,只鬓边别了一小簇丁香。
“今日诗题,‘月’。”老翰林展开金笺。
台下起了低语。咏月最险,写俗了无味。
崔嫣然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弧。为这天,她准备了三个月。其中一首《望月怀远》字字打磨过,颇符题韵。
才子们依次上台。诗都工稳,纱幔后偶有低语,更多是沉默。
几轮吟诵过后,崔嫣然起身上台。
“皎皎空中孤月轮,遥映关山万里尘。清辉不择朱门落,亦照寒窗苦读人。”
呼声轮转,赞叹不息。
纱幔后传来温婉声音:“体恤寒士,难得。”
她垂首谢过,目光又扫向对面。李清照仍望着江面,侧脸在灯影里模糊。
接着又几人,诗作平平。气氛又沉下来。
崔嫣然蓦然开口:“听闻沈家妹妹当世才度,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聆听咏月高作?”
她料定沈清照并无真才。
李清照没说话,静静起身,一步步向诗台走去,她走的很慢。
执笔,蘸墨,然后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台下起了骚动。
崔嫣然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沈妹妹可是需多斟酌?若有平日积攒的佳句,此时用上也是情理之中。”
几声轻咳响起,带着片片唱疑声……
李清照抬起头看她。目光很清,没有恼。
“崔姐姐说得是。”她声音清晰,“即兴赋诗,确需心与景会。强作,反落了下乘。”
言毕,笔落,“我不作诗。”
台下哗然。
崔嫣然眼底一抹轻鄙,正要出声发难……
李清照已运笔如飞,写的是《小重山·春到曲江(原词为长门)春草青》:
“春到曲江(原词为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席间,孟浩然略微坐直身躯。台上台下、纱幔内外,议论之声层叠响起,愈演愈盛。
侧台上的老翰林往前踱了几步。
“一个铺字,吟春之才思已达峰首。老夫叹服!”
旁席一位紫袍老者,悠然开口道:“上阙写春晨,下阙述春夜,写景如画,透着淡雅的思愁,意境悠远,当真神驰象外!”
说罢,双目微微闭合,沉醉其中。
崔嫣然脸色惨然。
李清照搁下笔,目光空茫,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月亮圆不圆,从来不由人。”
万籁俱寂。只有江风翻动纸页的声响。
纱幔后,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音微颤:“吞梅嚼雪,神韵自成。”
“一语双景,内外相宜。”王维面色涨红。
“同是一语三境,双景之外那闲趣的相思之境已然藏不住了。”孟浩然表情肃穆,她无法想象,一个闺阁少女,如何写出这浓淡相宜的思愁。
崔嫣然呆呆站着,仿佛失了魂。
良久,李清照走下台,经过崔嫣然身边时顿了顿。她没有看崔嫣然,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人潮散去时,低语声里反复咀嚼的是 “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崔嫣然独自站在旷台下,夜风吹过,只觉得脸上冰凉。抬手一摸,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
曲江的风,吹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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