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真的临海吗？
为什么这里的夏天是燥热的，为什么没有我习惯的蝉鸣，为什么抬头的时候看不到云？
陌生的地方也可以成为归宿吗？
在b市的第一个夏天温翊切切实实地开始后悔怎么来了这个没有春秋的城市。夏天来得太突然，甚至是排山倒海势的不可阻挡。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春日里，衣柜里还是毛衣和厚卫衣的时候，夏天就来了。
他的不适表露在脸上，组里的人看出来了就在休息的间隙问他怎么了。
“好热。”温翊长长的叹气，“黎鸣怎么一点也不会选地方，b市一点也不适合上班。”
“哪有合适上班的时候！”姚晨同拍案而起，“我现在应该在马尔代夫划水，在悉尼看剧，唯独不该在这里写代码！”
他们这样的混磕打岔让绷得过于紧的技术组稍稍喘了口气。
按理来说他们不用这么急，可温翊刚来就火眼金睛地看出项目的核心成员里有人不对劲。在他的提醒下，黎鸣动了家里的关系认认真真的查了这件事。
是真的。
技术组大半年的心血被人倒卖了，连着和他们两年的情分并其人之后的一生，卖了一百万。
他们连愤怒的时间都不充裕，整个公司所有人埋着头付诸所有心血在这个项目的开发和投标上。温翊的工作时间延伸到了周末。
他给陈昭玉打电话，趴在桌子上叮嘱他回去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周一自己去学校别迟到。
陈昭玉在电话那头问他怎么了。
“公司有个项目加急，”温翊声音很小，“大家都不回去。忙过这一阵就好了。你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吧。”
挂了电话他捂着肚子额头抵着小臂，脸色发白，额头冒着冷汗，说话的声音其实是虚的，颤抖的，小声说话的时候那样的异常隐匿在了气流声里。
午休时间大家会尽量眯上一小会儿，十几二十分钟的休息会降低他们出错的概率。
在这十几二十分钟里，温翊握着手机点了一份鱼片粥。
不过人是在鱼片粥到之前晕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睁眼是触目的白，让人心惊。他下意识挣扎着起身，左手手背有一点疼。
滑针了，他愣了一下，干脆利落的拔了针。
他的心跳的很快，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听到黎鸣近乎呵止的叫他，“温翊！”
他的动作停下来，维持着下床的动作呆了两三秒，又乖乖的坐回床上，抬头弯着眼睛喊，“老大，好巧啊在医院碰到你了哈哈哈。”
在黎鸣的认知里面对伤疤有三种处理方式，第一是举着公之于众大吵大闹着吸引所有人的关怀，第二是默默地舔舐伤口企图自愈，第三则是无视其存在，等到伤无可伤了自然就死了，也就不再需要浪费时间去处理。
令他想不到的是行事总带着些许意气的温翊竟然属于第三种。
即使躺在病床上输着液他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寥寥几句都是让他们不用担心，字字句句都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按黎鸣的秉性应该不管这件事了才对。人情这种东西你得给到人在乎的地方才有用，否则对双方都是徒增烦恼。
可温翊苍白的和以往不同的带着病气的样子不知怎么激起他的火气，他冷冷的反讽着，“有数也用不着来医院了是吧，自己在公司就给自己治好了。”
“姚晨同他们叫不醒你也不该打急救电话，应该等你醒了给自己看看身体怎么样了然后说句没事继续上班是吧。”
他这几句话明显带着呛声的意图，温翊听出他多少带着关心自己的意图，不生气也不欣悦，在脑子里和系统来来回回的交流，“我以为黎鸣的人设是理智冷静的官家子弟。”
“有毒舌属性更受欢迎。”
“你这句话说的他像偶像剧角色，还要讨全知视角的第三人喜欢。”
“有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对黎鸣和系统的话都充耳不闻，等他歇口气的间隙插嘴，“下午公司那边没事吗老板？”
很明显的赶人了，黎鸣沉默了几秒怒极反笑，“没事了。”他拉过病床旁的椅子，“公司的员工都像你这样鞠躬尽瘁，我这个老板能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就算要操心也轮不到你吧。”贺扬百般不解，“你哥公司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陈玉昭仔仔细细地思考后跟他说，“我哥公司忙起来周末就不回家吃饭了。”
贺扬更为不解了，“我爸妈也经常出差啊，大人都这样。”
显然陈玉昭的烦恼不足为外人道，朋友没办法共情他过于细腻的少年思绪，甚至认为大人不在家猴小孩称霸王，巴不得每个周末大人都有事要忙。
但第二天的早上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回家。不过出地铁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粒，不多时就一路朝着倾盆之势去了。
他们来了b市这么久，这样大的雨还是头一回见。
陈玉昭是很矫情的生物，一个人伶仃的不如何受长辈喜欢的时候碰到这样大的雨二话不说就冲进雨幕回去了，但得到温翊会照顾自己的承诺后不只是希望他能来接自己，还可以和自己一起看这场雨。
可夏天的雨来势汹汹根本没给人倾诉的时间，陈玉昭站在出站口决定打车离开。
他又想要其实他们家离地铁站很近的，如果温翊开车来接自己的话其实会很快。
手机开始震动，他拿出来，亮起的屏幕上电话号码的备注是温翊。
接通后那边的人声音浅浅地问他到家了吗，背景音是很嘈杂的雨声。
他回：“到家了。外面下雨了，你回来的时候小心。”
温翊的声音带着笑，“回去啦？好吧，我以为出站口站的是你呢。我也回来了。”
很忽然的响了一声雷，先是在空气里炸开一声响，隔了半秒又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他急急地阻止，“等一下。”
接着声音降低了一点，声音模糊着传到了温翊的耳朵里，“我还没有到家。”
夏天的雨总有一点决绝的意味，带着孤注一掷气势狠命下过那一阵往往就停了。可老天爷似乎也希望这新年的第一场漂泊大雨多出一些不同来，这场雨从清晨蔓延到了午后。原本被温翊嫌弃的燥热被闷而厚重的湿气取代了。
他瘫软在沙发里面朝着外面看，眼神没有定点。对他而言，发呆也是一件需要尽心去做的事。
他身上偶尔会带出一些短命之人才有的对时间过于紧迫的追逐感，疯狂地追逐下一秒如同没有明天。一次呼吸落在不同的人身上重量是不一样的，温翊是呼吸落在生命里很重又把生命看得太轻的人。
陈玉昭换好干爽的衣服出来的时候温翊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习惯性的放的很浅，陈玉昭就知道了，他并没有睡着。
温翊睡着之后的呼吸会更绵长一点。这是陈玉昭在十一个周末里总结出的规律。
有的人醒着的时候做事洒脱行事果断气质不羁说话轻佻但连呼吸都有固定的频率，睡着后反而会展露出未经修饰的厚重。
没有睡着的温翊起身和陈玉昭一起吃饭。今天煲了汤。温翊惯做的粥或菜都是温和的养胃的。他说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大概是真的，似乎真的在很精细地照顾自己。
温翊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和陈玉昭讲话，开车的时候没有解释，这个时候才一边去盛了碗冒着热气的汤一边跟他解释，“一下雨就出门啦。雨下的也太快。”
他的面色并不很好，幸而眉目是极盛的，并不显得孱弱。落在陈玉昭的眼里总像没有休息好。
可陈玉昭终于意识到温翊的疲惫不是因为熬夜打游戏造成的了，他站起来接过汤勺汤碗，抿了下嘴，“你身体不好的话，是不能太辛苦的。”
他问，“可不可以换一份工作？”
系统很乐意看温翊经历这些搬石头砸自己的事，在脑子里替他出谋划策，“来了b市这个好地方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身体一下子就好了。”
温翊无视它，陈玉昭的声音太弱，不像问询像试探。
他就用同样轻的声音去回答：“不要吧。”他喝了口汤，做出真的思考的样子，接上了一句没多少可信度的，“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欸。”
他的“喜欢”让陈玉昭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他犹疑着又继续问了下去，“可是连周末都要加班，你平时是不是也总是加班到很晚。这样不行的。”
温翊好笑的弯起了眼，让他别把他老板形容的像路灯资本家。
陈玉昭不清楚路灯资本家是什么，只是察觉到温翊坚定不移的态度，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很郑重地叮嘱他，“温翊，不要太辛苦。”
不觉得自己太辛苦的温翊弯着眼睛说知道啦，你也是哦。
他的邮箱里躺着一封对手公司的邀请函，言辞恳切地劝他弃明投暗。与其耗费大量精力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带着确定的技术去他们那边享清福。对方从那个叛变的家伙那里得到了不少的信息，开出了比这边更优渥的待遇，在一干人里选中了刚进团队不久却呆在核心部门，年纪小最容易受到诱惑的他。
他删除了这封邮件，在医院醒来后的惊慌迟来的再次缠绕上心脏。他产生了很微弱的窒息感。
假如一个人没有按照命运的轨迹走下去呢？
假如总有一些事天不灵地不灵地走下去了呢？
命运会找到他们吗。
他没有休完黎鸣批给他的三天假期，在姚晨同关切且敬佩的“生病了都要上班的”的感慨中回到了技术部。
只要一次，一次的天不灵地不灵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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